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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贝特
“贝特,回来!”我总喜欢这么的叫它回来,而贝特听到叫声会收住奔跑的脚步,回头看看,又转向前方。“贝特,你还不想回来吗?”贝特听出了我的声音里有着命令的成份,便乖乖地跑了回来,并且以百米奔跑的姿势扑向了我,让我伸出的双手用力地接住它跃起的双脚,它把尾巴摇得几乎变了形,却用那温热的长舌来舔我的脸和手。我喜欢它这样的热情,也喜欢让它的双脚搭在我肩上,我的双手捧着它的头,和它说着悄悄话。
贝特是一只警犬,一只被判为先天有残疾而被淘汰的警犬,丈夫在出差的旅馆里偶然得到了它,并如获珍宝地装入纸箱带了回来,交给刚下班回到家门口的我。并没告诉我纸箱里装的是什么,只是让我打开看看。当我蹲下身小心地挑起纸箱盖口,忽地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顶了上来,我倒抽一口凉气,身体本能的向后让开。定眼一看,原来是只黑不溜湫的小狗,一双慌恐不安的小眼睛四处张望,突地窜了出来,撒腿向远处飞奔。我惊叫一声,奔跑中的小狗转过头来,显得更加不安,颤抖着,四条细细的小腿几乎站立不稳,与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丈夫边叫着贝特别怕,我们回家,边走过去。或许贝特听懂丈夫的声音,不再跑了,乖顺地等着丈夫把它抱了回来。虽是只有三个月,贝特却长得比一般土狗高,只是瘦得让人感觉着细小。
回到家中,丈夫轻轻地把它放下,它又惊恐地缩向墙角。我认真地审视着这个难看的小家伙,确实,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黑家伙,除了一双可怜兮兮让人同情的小眼睛外,再难找出它可爱的地方。它实在太瘦,瘦的只剩下一层黑皮裹着一个骨架子,没有光泽的皮毛似乎没有清洗过,感觉脏的很。当然,丑并不代表什么,只是人总喜欢漂亮可爱的东西,而这个实在不可爱,怯懦得只会退缩,退到无处可退时就会颤抖着细腿,似乎就要倒下的样子,然后一双迟疑的眼睛,带着复杂的眼神,怯生生地看着主人,似乎是乞怜,满含着困惑,又有着惊悸,我真说不出此时它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而那眼睛里居然隐含着柔弱,让我怀疑它是否真是一只警犬。
贝特来的实在突然,家里并没有适合它吃的食物,丈夫说最好是熬猪肺粥给它吃,我只好快步跑去市场割回一片猪肺,动手熬粥,而贝特卷缩在一角惊愕地看着我走来走去,偶尔我会到它身边动动它,它只会惊跳地瑟缩着身体,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疼惜。我不想惊吓它,只想让它尽快地适应这个家,适应我的爱抚。当我把第一碗粥推到它面前时,它是那么惊疑地看着我,我示意它去吃那粥,它低下头嗅了嗅香喷喷的猪肺粥,又慌恐地抬头看我,似乎是不确定这饭是给它吃的。我想这会它应该是饿极了,可仍是不敢轻易下嘴去吃,一双狐疑的眼睛不时飘向我,我只好站远一点,然后装着不去看它而忙其它事情,我的眼角不时地瞟向它,看它如何地小心翼翼地舔吃着那碗粥,舔着舔着,便忘了周遭的一切,忘形地一点一点地把碗里的粥舔干净,然后绕着空碗转了几圈,是否一碗吃不饱呢?我走过去,拿起那碗再装上半勺粥,丈夫说狗不能吃的太饱,我也担心吃撑了对它不好。这回贝特不回避我了,碗才放下,它就舔了起来,当然,还是那个斯文的样子,一舔一舔地,像个有教养的孩子,小心得不让饭粒滴落台面。
贝特非常沉默,每当我下班回来,它总是一声不发,悄悄地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做任何事情。当我坐下来时,它会伸头过来嗅我的手,我的脚,然后把头挨进我的臂弯里撕磨,直把我磨蹭得痒痒的哈哈大笑,它会惊愕地抬头看我,我便顺势捧着它的头,让它看着我,它的眼睛不敢与我对视,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就把眼皮合上或是把眼球转向别处,我会摇晃着它的小脑袋对它说:“贝特,你要听话哟,家里的东西不可以乱动的,不然就挨打的哦。”贝特睁大眼睛,看着我煽动的嘴唇,非常认真,或许它想听懂我的话吧,但不管怎样,我说话的时候,它会非常安静的靠着我,或是卷缩在我的脚下,陪我看电视,陪我敲键盘。
有天,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贝特惊跳起来,竖着耳朵,看我一眼,又看向门口,我起身去开门,贝特跟在我身后,当我把朋友迎进来时,转身却不见了贝特,我急叫着“贝特,贝特,你去哪了”,也想让朋友看看我的贝特。喊了几声仍不见贝特,我以为它趁我开门之际溜了出去,可是朋友说进门没见有狗。于是,我让朋友先坐下,我走进卧室里找。我的卧室很空荡,一眼便可看清,床底是实的,一个四门衣橱紧挨着墙,根本无隙可钻。我轻唤着“贝特,贝特”,再聆听着细微的声音。然而,四周静极了,或者贝特不在这里,我到其它房间去找也没看见。不可能!贝特能去哪呢?找不到贝特,我也无心陪朋友说话,把她凉在客厅,来来回回几个房间里找。就在我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贝特忽然从床角处探出一个头来。哈哈!原来它就匍匐在床头墙角下,一身黑毛在暗影的掩护下,不注意还真看不到的呢。只见它一动不动地,昂着头,竖着耳朵,一双惊疑的眼睛,警惕着门口的动静,这样子有点象影视里正在执勤的警犬,埋伏在草丛中,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我既惊又喜地跑过去,抱着它的头对它说:“贝特,不怕,是朋友,我们出去。”贝特抬头看我一眼,又把眼睛转向门口,它的身体在颤抖,而且抖得非常厉害,我怀疑它的腿此时是无力撑起它的身体,它必须这么卧着。
我上班的时候,把贝特锁在家里,我不知道贝特独自在家是怎么度过的。当我下班时,钥匙在门外响起的片刻,就能听见门内兴奋的踢踏声,有时我故意不马上开门,就听它在门内转圈圈,不时用爪敲击门板,当门轻轻拉开一小缝,贝特用尽全力冲开门,两脚直立搭在我肩上。来了几个月的贝特,这时长高了,也健壮了好多,只是轻轻一跳,便能轻易地伏在我的肩头,尾巴摇得如拨浪鼓似的,真担心它会把腰给扭了。然后我便牵着贝特的两条腿,蹭蹭蹭地走进屋里。
每当中午吃完饭,我说:“贝特,洗澡去。”贝特就会先跑到卫生间门口等我,然后看着我试水温,虽然是夏天,但我还是用温水给它洗澡。我先弄湿它的皮毛,然后抹上贝特专用的沐浴露,一手为它搓澡,一手抓着喷头,贝特似乎非常喜欢我这么的去揉搓它的皮毛,一副享受的样子,半闭着眼睛,稳稳地站着,有时还会转头来轻舔我低下的头,我便能闻到贝特鼻孔里呼出的气味,我不喜欢这样的气味,腥臭的感觉,因此我避开了它迎上来的鼻孔。贝特不喜欢洗脸,我必须等身上皮毛都洗好后才能帮它洗脸,当我把水淋到它脸上时,它如斗牛一样的把头低下,用顶部接住向它喷洒的水,两只耳朵贴紧,不让水进耳朵和喷射到脸上,有时被我淋的急了,猛一甩头,把身上的水全甩到了我身上。洗好后,我用贝特专用的大毛巾抹干它身上的水渍,当抹到脸时,它会把头埋进大毛巾里,长嘴巴拼命地拱那大毛巾,我便就着毛巾握住它的长嘴,它用力一甩,便挣脱了我的把握。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也喜欢这么的去玩它一会。之后,我们便到楼下的草坪上活动,也想让太阳晒干它的皮毛。
门一开,贝特猛地冲下楼梯,蹭蹭地就冲到楼下的那株苦楝树下,绕一圈,把腿一抬,便把水放了出来。然后冲进草坪,奔扑腾跳,打滚蹬踢,趴着两只前脚,前扑后跳地对我吼叫,我看着只是笑,猜测着它这动作是不是在挑逗我。见我还是站着,便冲过来咬我衣角,我挥手做势要打它,它赶紧松开嘴往后一跳,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我的玩性被它挑起,冲过去抓它。贝特转身跋腿就跑,我在后面追着,它竟然与我玩起了转圈圈,绕着大片绿草坪,只把我跑得气喘兮兮,实在跑不动了,我说:“贝特,不玩了,过来,看看毛干了没有?”贝特便冲到我面前,我揉搓着浓黑的长毛,干爽的皮毛好顺滑。确定皮毛完全干后,我说:“贝特,咱们回家吧!”贝特抬眼看我一下,似乎明白了,便一个箭步冲上了楼。
有次周末,我正睡懒觉,感觉有个东西在摇我手臂,耳边有“咻咻”的气流声,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孔,我睁开眼睛,只见贝特半个身体趴在床延上,两眼哀求地看着我,见我动了一下,赶紧跳下床,跑出卧室,过一会见我没出来,就又跑回来,站在卧室门口,急切地蹬踢着四脚,然后又冲向客厅。哦,我明白了,急速跳下床,跑去打开客厅门,贝特迫不急待地撞开了大门,冲下楼梯,楼梯上便有了一路的尿液。可怜的贝特,我只有在心里歉意着。
我喜欢音乐,每到周末或是晚饭后无事,常常会放上我喜欢的音乐,拿起麦克风对着屏幕和着音乐高声唱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样的时候,贝特就会紧张地跑进卧室里藏起来,有时我会好奇它在里面做什么,便跟着走进去,只见它突然从床头墙角处冒出个头来,两眼紧张而警惕地盯着门口,我感觉很可笑,而这样子又总能让我想到临危时的隐藏,我也就不去弄它了,继续我的歌曲。这天,我正唱着“珠穆朗玛”,贝特突然从卧室里冲出来,坐在我的面前,昂起头,对着高空引颈长嚎“噢...唔...,噢...唔...”地跟着我的声音忽高忽低地嚎叫起来,还不时用眼睛斜视我,复又转向高空,愣得我一下怔住了,讶然地收住声音望着它,它也坐直看着我,而当我再次开口,它又引颈长嚎,好象是要和我合唱一样。这下可真把我逗乐了,便和它一起唱响“珠穆朗玛”,一首高亢的歌曲结束,下一首又响起,贝特却不唱了,继而转向卧室不再出来。我很是纳闷,为何就这一首歌能让它冲出来与我合唱,而其它的歌曲它又显得如此惊惧呢?即使那些歌曲也是高亢嘹亮的。后来,我又重复几次,每次都这样,这令我十分困惑,却不知为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贝特长成了雄壮威武的“英俊小伙子”,蓬松的黑毛光亮柔顺,胸前一撮黄毛更让贝特有着神勇的气质。成长历练了它的勇敢,有陌生人经过,它会大声吼叫,特别是邻家的鸡,似乎它对鸡特别的敏感,追着邻家的鸡满地跑,这让我常常会想起鸡飞狗跳这个成语来。有一次竟然把邻家的两只母鸡追的不见了,晚上家主找上门来,于是我说贝特快去把人家的鸡找回来。它似乎听懂了,一溜烟跑出去,边跑边嗅着地面,我和家主跟着它身后,一路小跑,来到一块长满青草的野地里,只见贝特把头埋进了草垛里“唔唔”地叫,狠甩着尾巴,我走上前一看,果真卷缩着一只母鸡,贝特见我走进,双脚跳起来,搭上我的肩上,把个屁股扭得拨浪鼓似的,伸长舌头舔我的脸,我双手捧住它的头问还有一只呢?贝特转身跳向另一边,跑出几步,另一只母鸡正瑟缩地蹲着。当我们把两只母鸡捧在怀里时,贝特骄傲地跳在前头,不时会转回来嗅我手中的鸡,我担心它会一口咬下去,而它只是嗅了嗅,便舔我双手,然后绕着我腾跳一圈,又继续往回奔去。
那一天,贝特突然不吃东西了,而且一连几天都无精打采地匍匐在墙角下,每次我把煮好的猪肺粥送到它嘴边,它只是嗅了嗅,就把头扭向了一边,抬眼扫我一眼,继续趴着。可是,一两天不吃可以,三四天不吃就有问题了,我心急的不知怎办才好。而我又不知要上哪找兽医,只能哀求着它起来吃点东西,我想,只要它有吃东西,身体就会强健起来的。于是我从它的食物盆里抓起一块猪肺送进它嘴里,一手抚摸着它的头,贝特挑开眼皮无力地看了我一眼,鼻孔煽动了一下,便避开了我手中的猪肺。我很小声地和它说话,不停地叫着“贝特,贝特,吃点吧!”我感觉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似乎贝特也有了感觉,裂开了嘴缝,露出一小节鲜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猪肺,舔着舔着,嘴巴张开了,牙齿咬住猪肺用力一吸,就把猪肺吞进了肚子,咂巴着嘴忽地站了起来,也许是趴的时间过长,四腿酸软,一个猛力差点就摔倒,颤巍巍地把头伸进了粥盆里,唰唰地舔吃起来。梗在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欢呼着:“贝特,贝特,你真棒!”贝特一口气把粥吃完,舔了舔嘴,转过头来,慢慢靠近我,似乎在向我报告吃完了,又似乎是要跟我说声谢谢,眼睛水水的看着我,我一把抱住了它,它似乎得到了鼓励,轻轻地把两腿跳上我的肩膀,将头贴上我的脖子磨蹭。“好痒呀,贝特。”我高兴地对它说。并把它的头捧在手心里,贝特含情地看着我,不时把头扭过来舔我双手。真好!我的贝特不会有事了。
转眼一冬过去了,领导突然对我说不可以在院子里养狗。乍一听真不是滋味,我的贝特,我将怎么处理呢。一连几天,我总是心事重重地看着贝特吃东西,带它在草坪上游戏,而笑声里已没有了快乐的内容。贝特似乎也有所感觉,也是闷闷的没有了活跃的奔腾。有时候我们实在玩不起来,便坐在草地上沉默。贝特紧挨着我,有时我会对贝特说:“贝特,把你送给新主人,你要乖乖的听话哟。不可以去追人家的鸡呢,不然新主人会不喜欢你的。”贝特低着头,卷缩在我的身旁,任我无尽地抚摸着它的头。
那一天,天气很好,天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我抱着贝特上了车,尽管贝特已大得几乎抱不动了,可我还是坚持抱着它上了车。我相信贝特是有感觉的,它已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坐在车上,贝特沉默地低着头,紧紧地偎进我的怀抱,我们一路无话,车子在山路上巅跛着,左绕右拐来到了山顶上一户人家,那是说好了让他好好照顾我的贝特,就因贝特的身份不同,家主决定让它来看管家园。我抱着贝特走到主人指定的地方放下,用一条狗链拴住它的脖子,我的心也跟着被拴紧了,真的不舍,却不得不这么做,贝特眼里噙着泪在滚动,我脸上淌着泪在流,我们相对无言,沉默着对视,只想把对方看进眼里,留在心里。最后,在急促的喇叭声中,我狠下心转身离去,却不敢回头,生怕那双含泪的眼睛会让我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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