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给了东北乡村习惯对住南北炕时代的年轻爸爸妈妈们,一个相对私密的小天地。幔帐的另一个好处,是在妈妈开门去外屋的时候,为弱不禁风的我挡住开门瞬间的“贼风”。
外屋不是屋外。比如我们的祖屋,是爷爷奶奶居东我们住西的三间大房子,从外面进来的门叫外屋门。进了外屋门是有着四口锅台的外屋,通过外屋地进左右两侧内室的门,就叫里屋门。
妈妈的里屋门,是有着"万字不到头"花格子的半木门,花格子上糊着窗户纸。外屋门跟妈妈的里屋门长的一样,只是厚重宽大了几个层级,因为需要防风驱寒,窗户纸糊了双层,还用麻皮做了加固。
外屋没有顶棚,便能清晰的看见整个屋子的架构。尺二见方的柱脚上面,横亘着尺八的主梁,带二柁的“立”字型屋架上面,先是纵向壮实的檩条,然后是横向密麻的椽子,再满铺了对缝细密的房薄板。受主力的柱、粱、檩,都是“实见锯虚见线”的上好红松原木而成,“实见锯虚见线”,是为了保证原木的奢华坚韧、又不失成品构件连结的规矩完整而采用的一种木制作技艺。
前后柱脚之间的间壁,是尺把宽企口的白松(又称沙松)寸板,朝向外屋的板面刨了光,且与门窗漆了同样透明的桐油,木质的纹理,闪烁着时光烙印而成的淡淡黄韵,纤尘不染。
窗台板一律是寸八厚的整块红松,板下的外墙,是砌在花岗岩条石基上的尺八黏土坯。柱脚连结着的里外屋的窗户,以及窗户与上面的檐口之间,都镶嵌着双面雕刻了几何图案的红松装饰板,微微透着本色的红晕。
外屋的窗子,是可以上下开启的窗扇,十字格的窗棂上同样糊上了窗户纸。里屋的窗子下扇,嵌了青泥洼的明亮玻璃,上扇又是“万字不到头”的窗棂,糊了的却是浸过油的窗户纸,结实兼且增加了透光度几许。
其实,祖屋的黑棚板用企口的红松厚板铺就,应该是一种浪费,然而当二叔拆下它们做成漂亮的实木家具娶回婶子的那一刻,族人们才明白了几十年前建祖屋时,爷爷力排众议坚持这种浪费用意的深远。
区区三间祖屋,耗用了几十个立方米的上好木料,足以说明了半个多世纪前爷爷家日子的小康。而在数十年后堂弟翻盖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新居,置众多新兴的建筑材料于不顾,仍就用了这些老木料装门饰窗、雕床琢柜,于低碳环保中尽显奢华的同时,其间的意味就更加毋庸赘述了吧?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些木材的来历,绝不是爷爷他们猎伐于自己赖以生存的大山之中。
不论是晚清的长白山皇家园林解禁,还是民国伪满形同虚设的无政府状态下,爷爷他们,总是把白山松水间的一草一木视为民族共同的财富珍爱着,从不随意窃为己有。“君子爱财,取之以道”的古训,也是乔家大湾生活的准则!
那些年,小日本开拓团的伐木作业大队,疯狂劫掠着长白山腹地数以亿计的原始森林。木排从松花江,经黑龙江入海,夜以继日的运往侵略者的老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遇山洪或放排人的漫不经心,小日本的木排便时常散落下孤木,祖屋的木材,就是临水而居的祖辈们,这样在东瀛豺狼的牙缝里一点一滴借机抢夺回来的。
爷爷建祖屋时浪费木材的心思,应该不排除躲避日本人及其蛰伏于大湾以外的鹰犬们搜刮盘剥的另一层用意。而同出于本族的大湾人,那时候自然是团结一致众志成城,才会成全了祖屋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成长并屹立不倒的传奇。
政府腐败,势必导致国力孱弱,而体无完肤的病汉,自然要受制于人!
外屋的中央,架着一盘青石磨。冬月里的奶奶和妈妈,开始把泡发了缸的黄米洗淘干净,去社里的牲口棚牵回毛驴磨黄米面。
泡米的缸要放在靠紧锅台的角落里,温度可以促使泡米发酵快速而均匀,磨出来的黄米才软腻香黏。蒙住眼睛的毛驴,围着磨盘一圈一圈竞走一样的旋转,一勺一勺的黄米就汩汩地从磨缝里挤出溶水的汤面,再流进磨盘出口下的水桶里。
毛驴是人们驯服了的大家畜,帮助主人们辛苦劳作的同时,却改不了贪吃的本性,所以拉磨的时候,要给它们的嘴巴子戴上“支棍”。支棍是聋子爷爷用带枝杈的花曲柳条,放在火上熏烤了后圈成的圆环。圆环连同一根细绳套牢在驴嘴上,长柄的一端,固定在旋转的上磨扇上。支棍的用途除了防止毛驴偷嘴,还有指明航向的功能。
度过了几个冬季的我,依然被禁止独自走出屋外,就只好一边看着毛驴的不用扬鞭自奋蹄,一边不得其解着支棍的妙用。
这时候的我,最怕的是毛驴忽然停住了脚步并且张开了后腿,那一股喷射的黄色激泉,总会把我吓得大呼小叫、桃之夭夭。
卸磨的时候,是我和毛驴最开心的时候——毛驴可以理所当然的享用奶奶奖励的半瓢老玉米,我则可以趁毛驴开心的时候,触摸它蠕动着的因为多肉而异常柔软的大嘴唇。
磨好的水面,装进大泥盆,罩上笼屉布,上面堆满灶坑里掏出的草木灰,炽去面子里多余的水分。这时候,锅里的红小豆早就烀的开了花儿,妈妈和奶奶就又忙着把红小豆捣成泥儿、攥成团儿去了。
黏米面的大部分,是要包成黄米团(黏豆包)冻在屋外的大缸里去的,那是一家人冬季里最喜欢吃的食物——口感好又耐消化。我的最爱,却是包了豆沙馅用油炸成的油炸糕。不过,那却是要耐心的等到腊月二十八、九才有的高级美食。
几年后的冬天,城里念书的二叔和老姑,早早的回家来了,奶奶说是他们再不用去遭罪了。我却感觉二叔和老姑并不开心,看来念书不一定是奶奶说的遭罪,于是早就跃跃欲试的我,更盼着后院的花生熟起来的日子快快到来了,因为那时节,我也可以去村东的学校里念书了。
我大声地问聋子爷爷,花生什么时候熟?聋子爷爷看着我的嘴型,呵呵笑着告诉我,要等园子里的雪化没了的时候,才开始种花生的。
哇,我看着后院里开满了一头雪花的大梨树,生气的使劲揪聋子爷爷雪白的长胡须!
腊月二十三的小洋鞭放完了,二叔在外屋的大条桌上,用一个绿乌龟的石砚台开始磨墨,爷爷端坐在东屋的北炕上,一边抽着他带锡纸的迎春烟,一边指点着一只手的雷叔,把全村人拿来的大红纸裁成宽窄不一的条条儿。
雷叔和英俊的张叔还有瘦猴一样的丁叔他们,是从南面的金矿来下乡的知青。张叔和丁叔手脚利落,却没有缺了手的雷叔写的字好。
回乡的青年二叔磨好了墨,拿一只比乌龟还要绿的小盅,给爷爷倒足了墨汁,就和下乡的雷叔一人占住了条桌的一头,开始书写着迎春的对联,也书写着他们青春的活力。
爷爷把一个铜尺压在红纸上,写他一丝不苟的宋体和隶书。
二叔写的都是细长单幅的叫做“春联”,每联都是四句有五言的也有七言的,还有三句半的。可惜我除了数字和跟着查查字数,就只认识了“春、月、日、鸡、猪、牛”等,这几个会在天上飞、屯子里跑的字儿,所以写的什么,就只有听大人们念叨出来,才听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冒。
雷叔用了铜的镇纸压住联头,他那只长了几个花生米小肉馒头一样的手,戳住联尾,龙飞凤舞的肆意挥洒他狂荡不羁的大草。
我看见了雷叔的“花生米”,闻着满屋飘动的墨香,心旌摇动起来,拉来聋子爷爷又跑去看后院的花生地,大梨树披了一身蓬松的雪白新衣,静静地伫立着凝视脚下花生地愈加厚实了的棉被,全然不顾我的感受!
聋子爷爷抱起来徒劳挣扎的我,蛰回前院,看张叔和丁叔往高高的灯笼竿上安木飞机。那架可以随风向变换角度的精巧木飞机,漆着漂亮的银粉,翘起的尾巴上,涂着鲜红的五角星,还有扁扁的“八·一”两个金字。
朔风吹过,机头和两翼上的三架螺旋桨,“哗啷啷”地旋转了起来,那机头,昂然向着西山谷地的方向。
屋里,雷叔让户里的女知青,把写就的大联拿去滚热的火炕上烘焙,饱蘸了一毫浓墨,一边对着二叔抑扬顿挫的吟咏着,仿佛在共勉,一边写下了铿锵有力的横批一幅——“寒木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