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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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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 00:04: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8-27 14:1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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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1 00:17:44 | 显示全部楼层

王老师好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8-27 14:02 编辑



删完 人人头条我进不去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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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1 00: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7-27 22:10 编辑

《生如蝼蚁》作者 黄国燕

2009年,认识明华至今已有一二十年了,他曾经露宿在暗夜的街头为我点亮一盏马提灯,我曾经也偷偷关注他读过的书,就在河南信阳平桥团结路与邮电路交叉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小秘密——



信阳平桥省交二队、搬运二站、三站的大巴车和大货车最多,他们多是黎明出发,半夜回家。因此,面朝平桥大道的大胡子饭店,顺发饭店,好再来饭店,按摩店,包括我发型屋都很少在夜里十二点之前关门。因为,我们都在等大货司机,和去武汉汉正街进货的商人回来消费。有时,饭店和发型屋等来的不是顾客,而是流氓嫖客,少不了吵嘴打架。

其实,最能祸害的就那十多个坏人。六八用切菜刀砍倒一个常年吃黑的混子,赔几千块钱。他老马子皱着眉头道:“我叫当家的忍着,他不听,一家伙赔恁多钱,心疼……”

间隔两年,棚户区有个男的跑进六八饭店,嚷道:“我是疯子,喝醉了,要屙尿,快点儿把你炒菜锅拿来接尿。”他从裤裆掏出那东西,把六八老马子吓的直叫:“救命!”疯子瞧着六八回来了,慌忙跑。六八操起切菜刀撵疯子,没撵上……我也跟疯子打过架,没打赢,气的半死。尽管平桥大道很混乱,我们为了生存,都还坚持到深更半夜才关店门。


我回家必须经过宽的地坡有四米多、窄的地坡有三米多的团结路,路面有可多大小不一的坑洼,显得很破旧。人行道上有一棵大榆树,树杈子上有可多雀儿窝,粗壮的树杆上写满流年沧桑。其余的都是中国槐,树不大,枝丫儿繁多,小叶儿浓密。夜晚,团结路上的路灯很少亮,我总感觉那些犄角旮旯,影影倬倬,阴森森的。越是害怕,越是碰着活鬼,得福平桥大道发型屋老邻居好再来夫妻俩回家碰见活鬼朝我耍流氓,他们指着流氓狠噘一通,开车把我送到家门口。

早晨,我打团结路狭窄的人行道上走,地砖不平,一不小心,踩飙脏水,可晦气。

快车道上,送学生的自行车,电瓶车,出租车,小轿车,特别拥挤。因为,中学,小学,高中,都集中在团结路与平西路交叉口的不远处。每次走到团结路与邮电路交叉口,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望着明华跟他老马子卖水果,邮电路菜市场拥挤混乱,情不自禁地默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夜晚下班,路灯若是亮着,我心情放松走慢些。路灯若是不亮,我快步走,或是撒腿跑。跑到团结路与邮电路交叉口,我会站定喘喘气儿,瞧着明华在那棵梧桐树下点亮一盏马提灯,缩在塑料棚下捧着厚厚的书,灯光照着他脸上的表情分秒转换。很可能跟书上的内容有关联,我想。

日子久了,明华那盏马提灯成为我深更半夜归途中的想念。



偶尔好奇,明华看的书咋恁厚?究竟是啥书?我悄悄走近,偷偷瞄他看的是《三国演义》,打心底惊叹:“这老家伙看的是名著哇,怪哉!”这样的事,我搞过好几回,发现明华不仅看完四大名著,他还看金庸的武侠小说……

团结路口卖的早点有红油热干面、白吉馍、胡辣汤,混饨,八宝粥,油馃子,小笼包……闻着可香,我舍不得买,想省钱买书。嘿嘿,心动也要行动,我在平桥大道碰着老叶俩口子摆地摊卖旧书,一家伙买好几本厚厚的书来打发业余时间。



读书不仅能养心,还能治愈偏头疼。书中不只是有黄金屋,书中还有避难所。读书不仅能丰富自己,还能充实自己。真爱读书写字的人没得空儿孤独寂莫,即便孤独,也是心最丰满的时候。方才理解明华为啥总是在深更半夜还捧着厚厚的书。可以说每一本好书,都是读者忠实的知音伴侣,没得山盟海誓,也能风雨同舟,携手一生。





信阳平桥这幅图画有好些地坡被决策者重新规划扩建,涂改修整,由此可见,这座城一直跟随时代发展,追求完美精彩!

平桥宣传部由区委大院搬到邮电路中段,听说还装上摄像头了。我也感觉邮电路上的梧桐树好像修剪过,整条街都变得干净整洁漂亮好些。

夏夜,我跑到团结路跟邮电路交叉口,明晃晃的路灯下,有人围桌打牌,好些男人站那儿围观。明华穿着大裤衩子,上身赤裸,脖颈儿搭条湿毛巾,他脑门满是细密汗珠,还在忙着切西瓜。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我拿两块钱去找明华买香蕉,若是相貌较好,个头儿大的,他会给我两个。若是香蕉皮发黑,个头儿小的,他会给我四五个,还笑道:“香蕉是好香蕉,吃着可甜,就是没卖相了……”

雨夜,我跑到团结路跟邮电路交叉口,路灯亮着,不见明华和那盏点亮的马提灯,只见塑料布掩盖着一大堆水果,却掩盖不了水果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不晓得从哪天开始,我在发型屋趴桌子上也能睡可香,夜晚下班,不想心惊胆颤地回家了。

明华拉着水果打平桥大道路过,顺便来发型屋理发,他瞅着沙发上的《读者》,笑道:“你都喜欢看啥书?”我如实回答:“喜欢纯文学之类。”他笑道:“我上学的时候,把四大名著看了,总共看两三遍……”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这是我除了买明华水果之外,头一回接近他,说了最想说的话。

目送明华走出发型屋时,又来一个老顾客,笑道:“你知道那货多能吃苦不?他赁房子住,还养两个姑娘,一个儿,全靠那个水果摊……”

我相信明华吃苦都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生活,并不眼羡他卖水果挣多少钱,却为他也是文学爱好者,为了生活不得动笔墨书写文字,而感到惋惜!





一个多月过去了,明华拿着书来发型屋,微笑道:“我同学温青高中毕业,跑去挖电线杆子,因为口才好,被接兵的看中带走了。温青到部队考军校,转业分配到信阳一五四医院。那时候,一五四医院赔钱,快撑不住了。温青进一五四医院半年,收入两千多万,他为了发传单,亲自把信阳各个乡镇都跑过来。玉树大地震,温青去救援,他写诗歌,出版《天堂云》,销量不错。我好读他诗歌,你也好好读读……”他讲述诗人温青的语言和语气充满欣赏和敬佩。

我眼前浮现明华照着马提灯聚精会神读书的模样,心想:“你爱好文学,崇拜文人,为了养家糊口露宿街头的小人物注定是我选择对象。”我职业剃头,业余爱好读书写字,自然想走进顾客的故事。老舍先生开茶馆,接待的多是中外名人,他的《茶馆》吸引人们走进浩瀚的文字中寻找快乐。我开的是发型屋,接待的多是社会基层草芥,在他们的故事里寻找精神寄托。

理发的同时,我了解明华是河南信阳息县人,生于1969年,从小学到高中,学习成绩一直较好,在东岳农高时任团委书记。他弟兄四个,三个哥哥相继结婚,原本不富裕的大家庭经过三回分家,不仅一贫如洗,还欠了好些外债,父母全部包揽偿还。明华下学了,他在窘迫的日子里陷入沉思。

1992年,明华家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拿钱结婚了,他不想错过自己喜欢的黄家姑娘海林,也不想辜负人生大好时光,便找哥哥们和邻居借钱,买几箱鹿邑大曲,林河酒,办几桌酒席,腊八那天把新娘子娶进家门。

债主瞧着明华办酒席用的是河南名酒,以为收的有礼物份子钱,他们不谋而合,盘算着第二天去要账。

新婚第二天酬客,明华的高中同学刘学友带着三个同学来送礼,每人送五块份子钱。在九十年代初的农村,同学送五块已经很不错了,二十块钱属于最高的人情礼份子,大多是最亲的人才会送。吃晌饭时,债主登门要债,明华并没把收的礼份子钱还给债主,他必须留钱买种子和化肥,只能许诺债主来年收了粮食一定归还。

我在信阳平桥大道发型屋听顾客说过息县穷的出名,至今息县还是未开发的处女地,以历史人物桃花夫人庙,风景秀丽,美如仙境而出名。源远流长的淮河是中国图版上地区的南北分界线,就打息县穿过。

明华家住淮河北,全是旱地,主要种植小麦,玉米,棉花,落生,红薯,豆类等。

只要种子落地,不管是淮南还是淮北的农民都有一个共同心愿,那就是盼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然而,老天爷不一定顺随民意。

明华跟海林经过三四月的辛苦耕种,等待七八月的收获,没想到水涝让他们收获的是伤心绝望。尽管如此,农民还得交公粮等,各项农业杂税。

海林嫌大家庭的日子苦寒,她跟明华在地里播种小麦时提出分家。明华想起晩清名臣曾国藩说过劳而孝心生,便道:“父母恁大年纪,还在为日子苦熬苦累,咋忍心……”他请求海林不要分家,生活艰难,咱们共同撑起这个家。

这一年,明华家唯一的幸事是海林生了个姑娘。姑娘带来的欢喜并没能持久,因为重男轻女是中国人传统思想,特别是农村。更何况早在八十年代,息县经历过人世间最残暴的计划生育,那就是杜绝女人生育,即便是新婚夫妻怀头胎,只要被搞计划生育的人抓获,也会拉去流产堕胎。

明华那个庄儿有三十二户,他欠了三十四户人家的钱,因此,天天都有人登门讨债。再加上抓计划生育的人也找上门来要求海林去上节育环,使原本难过的日子更加难过。明华想着务农几年没钱就要被人瞧不起,该帐还不上,走路也抬不起头,啥事都搞不成。他听人家说安徽老城的姜要两毛钱一斤,而息县正好缺姜,便带着钱,干粮,打气筒,骑着上海制造的二八大杠出发了。

从河南信阳息县到安徽老城估约莫有两百多公里左右。明华顶着凛冽的寒风骑行到达目的地,才发现老城菜市场的姜是真多啊!整条街被姜占据一大半,质量最好的姜要两毛,一般的姜要一毛五,差点儿的姜要一毛,他买百十斤优质姜装袋子里,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经过一天骑行,平安返回息县。两毛钱一斤进的姜,明华把姜驮到息县,卖五毛一斤,最高能卖上一块一斤,并且还卖可快。


不管是在集上,还是在庄儿里,只要有人问明华姜在哪地坡进的,他不光如实回答,还带人家一路跑。跟明华跑买卖的人多了,姜在息县也就不稀罕了。正应了那句俗话:“闷声才能发大财!”


我把明华的头脸都收拾好,他付了钱,就走了。而我思想编辑明华的故事意犹未尽,陷入漫长的等待中。





又是一年春好处,我写字追梦的誓言还在,发型屋门外的天空还是那么高,那么蓝。


我双手忙着理发,思想飞速编辑:又是一年春好处,明华跟所有农民一样,心思照旧放在节气变化以及如何栽种施肥上,还把发家致富过好上日子的希望寄托给土地,当他站在旱死庄稼旱不死野草的夏季,环顾庄稼地,依然看不到丰收迹象,等于看不到债务清零的希望。


明华赶集偶遇在信阳平桥磷肥厂上班的大连襟,听他说在信阳平桥推架子车搞水果买卖,比种地强……这个信息好像似预告着明华的好日子即将到来,他打算来信阳平桥搞水果买卖,碰巧有人卖架子车轱轮,便掏七块多钱买下架子车轱轮。

海林瞧着明华把架子车轱轮放在院子当间,擦了又擦,她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明华决定明早出发,他贴近海林,微笑道:“这辈子能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就看它了……”


黎明,鸟雀将醒,海林搂着孩子还在熟睡中。明华已经骑着二八大杠,带着破凉席卷,托拉着架子车轱轮上路了。


息县属于平原,路途平坦,明华迎着清凉的晨风骑行,很快到达罗山地界。罗山往信阳的路有九高十八洼之称,很不利于骑行,更何况明华还拖拉着架子车轱轮,感觉阳光似火在身上滚烫一样,他揣着理想和信念,过了一道道陡坎,一处处低凹。明华晌午就到了信阳平桥磷肥厂家属院大连襟家,由此可见,心态最能决定成败。

吃罢晌饭,明华找大连襟借一百块钱,扛着架子车轱轮去大别山商场掏六块多钱买个架子车棚,然后拉着架子车顺京广线小铁路地走到楚王城水果行,他把五六毛钱一斤的苹果,七八毛钱一斤的香蕉,各买五十斤装架子车上推着由南京路到工区路叫卖。

我没去过楚王城水果行和南京路,至今不晓得是啥模样?我曾打工区路地走到平桥,晓得路边有信阳卫校,白云宾馆,肉联厂,豫南制药厂,二纺机,高压开关厂等,效益都可好,工人有钱,也舍得吃。因此,时常有推架子车和担挑的水果蔬菜贩子在慢车道上走来走去。

明华最好推着架子车去平桥电厂门口卖,苹果八九毛钱一斤,香蕉一块、或是一块二毛钱一斤。逢着电厂下班时间,职工买水果排队,一天下来,一百斤水果卖光,能赚十来多块钱。明华每回进货不敢超过一百斤,若是超过一百斤,水果行的人孬,他们用假秤砣埆称,不是没地坡说理,是有理靠不住人,也说不清。就这样,明华为了债务早些清零,舍不得租房子住,他白天卖水果,晚上睡在磷肥厂办公楼顶上,逢着雨夜,就睡楼道。



我对团结路两边特别熟悉,东边最南端是啤酒厂家属院,接着往北数是省交二队家属院,桂园酒家,邮电路,燃料公司家属院,一中,区府路,二小。西边最南端是省交二队家属院,接着往北数是公路技校,胡家湾(又名十六队),印刷厂家属院,磷肥厂家属院,再往北是十五队,这些地坡差不多都有房子对外出租,只不过是租金高低不同。能在家属院租房住,十有八九都是有钱人,一般人好在胡家湾租房。十五队周围有可多大老坟,池塘,水沟,稻田,砖窑厂,十足的乡野。春天的早晨,我好去那地坡抽茅葱。秋天的早晨,我好去那地坡掐野菊花。传说十五队队长有钱,盖可多房子,他把房子单间对外出租,月租金十来多块,租房客大多都是乡下来的穷人。


明华在十五队租个单间,回息县还完债,接来妻女,他第二个姑娘就在十五队出生。2007年,十五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馨奥花园,也是明远独乐于回忆的地坡。


1994年,河南信阳农村撂荒确实可厉害,农民纷纷走进大城市打工。



那年的平桥镇还很小,平桥大道,中心大道,农林路,人民路,团结路,邮电路上也有推架子车和担挑的水果蔬菜贩子走着叫卖。


长江后浪推前浪,时代早已变了样。明华拉水果的架子车改换成中国星力之星大型机动三轮车。



夏天,明华半夜去洋河、九店、肖王,那一带瓜田进货。



中午,明华拉满车大西瓜回到信阳平桥,太阳越毒辣,西瓜卖的越快,他卖的西瓜多是红壤黑籽儿,甜度适中,自然熟,能嗅着阳光晒后那种若有若无的香甜。



冬天,明华跟同行合伙包车亲自跑陕西宜川苹果园进货,拉到信阳市工区路,寄存于大冷库,等到腊月取出来卖好价钱。



明华送给我一个小苹果可香,满是日晒斑,没想到咬下去,丑苹果脆甜,很好吃。



春天,明华卖的水果多是在信阳羊山新区蔬菜水果行配货。


几十年如一日,明华站在信阳平桥街头卖水果,饱受风吹日晒雨淋。特别是撵着信阳平桥创卫的日子,城管挥动执法大棒,明华跟所有摆路边摊的商贩一样惊慌害怕,东躲西藏,还得想法设法把水果卖掉,否侧水果腐烂就得赔钱。





2018年初夏,信阳平桥团结路两边大改造规划图纸贴出来了。来发型屋理发的顾客道:“赔偿金不低,基本上还算满意,搬迁比较顺利……”顾客搬离发型屋远了,我没头剃,挣不到钱,令人发愁。

深秋,团结路二面两行不管是楼房,还是大瓦房都在拆除中。

我去团结路与邮电路交叉口没见明华的水果摊。大胡子饭店没了,顺发饭店没了,好再来早在2012年就搬走了,他们都来自农村,白手起家,吃苦耐劳,如同蝼蚁,共生市井。曾经残暴的计划生育逼迫他们东躲西藏,偷生孩子,房子被扒,丢失田地。而今,他们在信阳平桥不仅有住房,门店,还把老家田地要回来了。那年偷生的孩子有的去了军营,有的大学毕业,已参加工作,有的还在读研。由此可见,曾经抓计划生育的人无情无度,对社会基层人来说,是祸也是福。

2019年冬,团结路两边动工了,东边是翰林院,西边是建业信阳府。因为是学区房,售楼部买房的人比较多。团结路变的跟它所连接的平桥大道、平西路、科教路、区府路一样宽阔平坦,路标清晰,绿化带上树木茂盛,花团锦族。夜深人静时,我在团结路和平西路上走着拍星星月亮,拍中国结灯,拍花花草草,从路东跳到路西,从路西扭到路东,踩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脚下的路美,我写出来的文字自然美,这些标志着河南信阳平桥高度发展。

2020年春末,信阳平桥疫情解封,发型屋在平桥大道上消失,以为自己有能力更换职业,从此,跟他们相忘江湖。



没想到我会来平桥中心大道桥头继续开发型屋,平桥大道的老顾客慢慢地也跟桥头来了,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顺发大哥走进发型屋,笑道:“我走到桥头,想老邻居了,来看看……”我发现顺发大哥走路不正常,想问没敢问。顺发大哥道:“去年,两条腿都动过大手术,受的不是罪,钱也没少花。开发饭店的时候,掂锅炒菜站时间长了,加上熬夜是个大坏事……”他走时,不到十点,嘱咐我别熬夜,别透支体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怜顺发大哥,半生辛劳半生伤。

大胡子和好再来至今没见着,不晓得这些年他们还好不好?人海茫茫,相逢如萍,我从内心真诚祝福他们。幸好,我记述了他们的经历,自己的阅历。


闲来无事,我站发型屋门口瞧着海林身着职业套装,掂着钱袋儿跟那些贵妇去搓麻,眼前浮现她头发凌乱,满面风尘,在团结路与邮电路交叉口和明华卖水果忙碌的样子。

我去桥头找明华买梨,他正对着手机独自发笑,便悄悄走近瞄,是微信图片信息:薛运岭的团员证,戳有大红印章,印章上刻有:“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息县东岳农高总支委员会。”一九八七年团费数目每月零点零五元。收款签名盖章明远。我屏声敛息,猜想薛运岭那个团员证定然承载着他盛大青春,梦想未来,友谊长存,以及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日子。

明华转身瞧着我,微笑道:“高中同学发来的,转眼三十多年了,他还保存着团员证。信阳市有三个同学都坐办公室,我在街头站一辈子,唉!”我笑道:“三个同学都没你吃的香睡的甜,他们再有本事,能为你所用,这就是福气!你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三个孩子,三个本科,这辈子算是成功了。”明华道:“我来信阳平桥租房住,,千禧年租赁化肥厂家属院的房子生个儿,跟蚂蚁差不多,总共搬十多回家,二零零八年才买住房。不能让儿子跟我一样白手起家,太吃亏了。等我帮儿子在郑州的房子搞好了,也拿笔写文章……”“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真想借这首唐诗送给明华,可是我字太丑,拿不出手。






萝卜总会让我想起来平桥中心大道桥头的头一年冬天,发型屋没生意,想着国家政策允许摆路边摊,平桥大道与兴隆街交叉口有可多小商贩摆摊占道经营,我搞淮河脆萝卜和红薯粉条在发型屋门口卖,绝不占道。


早起,将才打开发型屋门,桥头小区有个瘦精精的中年男人来买萝卜,他在一大堆萝卜包里扒来扒去。我道:“你不用扒,每包萝卜都是五十斤,只多不少。”男人挑出一包中意的,付了二十五块钱,要求送货上门。我道:“今儿顾不得,等会儿还有人来买萝卜,他要买几百斤。”男人黑拉着脸,把萝卜扛走了。一包萝卜赚五块钱,算是开门见喜。


我把顾客要的六包萝卜搬到发型屋门口,装车方便些。邻居男人指着我,笑道:“我卖可以,你卖不中。等会儿城管来找你……”以为邻居男人开玩笑,我冲他笑道:“没事儿,顾客说中午开车来把萝卜拉走。”



估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买萝卜的没来,城管执法的车来发型屋门口,执法男人满脸严肃道:“马上搬屋里去,不然,我们把你萝卜都拉走。”



早在九十年代,我在平桥大道领教过城管的厉害,慌忙把萝卜搬进发型屋。买萝卜的顾客开车来了,我又把萝卜朝他车上搬,累够呛。算算总共卖七包萝卜,赚三十五块钱,高兴来不及。

没想到,那个瘦精精的中年男人又把萝卜退回来了,理由是萝卜不好。我瞅着萝卜包不对劲儿,也不想说话。



来理发的老顾客瞅着退回来的萝卜包道:“黄世仁,这包萝卜没得五十斤,那货至少掏下去的有六七斤左右。你要不信找称来称……”来个穿大红袍的美女听了男顾客的话很生气,她瞅着被掏的萝卜包道:“妮儿,晓得那个人住哪儿呗?你带我找他去。”我一边给男顾客理发,一边苦笑道:“吃亏人常在。他把这包萝卜掏空也发不了财,因为这是萝卜,不是金子。你要买萝卜么?二十五块钱一包,随便挑,不包送。”大美女道:“我不挑,就要被人渣掏过的这包。我打电话叫牌友都来买你萝卜……”我连续接待好几个来卖萝卜的大美女,她们不挑不捡,可能都是那个行侠仗义大美女的牌友。



有时候,谁说吃亏不是福呢?

发型屋没顾客的时候,我把五十斤一包的淮河脆萝卜扛到桥头,跟卖水果的明华,卖鱼的男人,买菜的女人,卖花的老汉,等人站在一起卖。



冷风嗖嗖,我缩着脖颈儿,双手交叉袄袖筒里,不停地跺着脚,心情沉重极了。接到老顾客来理发的电话,就把萝卜交给明华帮忙卖,我快速跑回发型屋忙剃头。收拾好顾客的头,我跑桥头继续卖萝卜。

明华道:“城管的来了,快跑!”他说着,骑上中国星力之星麻溜地朝街里跑了。好些小商贩不紧不慢地朝桥下走,他们商量着等交警下班去街里打溜卖。我们只是在桥头一个拐角处摆摊,没占道,不想躲,就把萝卜包贴着桥,一屁股坐上去,闭目祈愿。城管执法人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在我面前站定。我才睁开眼睛,瞧着这几个城管执法帅哥很陌生,理直气壮道:“国家有政策,允许老百姓摆地摊,我没占道,你们不许放抢。”有个城管执法帅哥瞅瞅我,又指指我,没吱声,他们一起转身走了。

从前,我在信阳《平桥纪事》写过平桥城管执法人一声不吭,上来就抢,抢了就拉跑,跟土匪没区别。而今,信阳平桥城管执法朝着文明进步了,非常感谢!摆地摊的小商贩要自觉,切莫占道经营,影响市容,珍惜国家给予良好政策!

一天天过去了,我跟桥头摆摊的小商贩生意不忙时,会乐呵呵地聊家庭琐事,古今历史,国家大事。晓得他们的儿女都是大学毕业,留在大城市,个个都有工作,他们还利用业余时间,当家教,送外卖。



好些小商贩干净透明,他们个个都是平凡不平庸,不正是写作者要采摘的文学艺术珍珠么?认为自己看到最美的风景,眼眶微湿,由然想起王伟那句:“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年近了,风雪潇洒,我冻的淌清鼻涕,萝卜粉条也卖的差不多,懒得去桥头了,在发型屋也能听着小商贩用喇叭吆喝:“黄土高原上的苹果,咔嘣脆,甜丝丝的苹果,三块钱一斤……”来理发的顾客多了,萝卜价格上涨,也不愁卖。


明华来发型屋掏二十八块钱,买走最后一包萝卜时,突然发现他早已成为一盏灯,在我心中点亮,给予我前行的勇气。鼻腔不由得有点儿酸,我当时在稿纸上写出这段话:“物质是奠定幸福人生的基础,生活没有基础物质保障,就不会有持久的创造精神财富。因此,我理解明华的选择,必竟当代依赖稿费生活的作家很少,等他攒足生活物质保障,攒足写作素材,趴书桌上写字时,至少不用为干饭发愁。不过,年华不等人,自认为最佳创作状态是随时书写。生活即是写作的源泉,用写字反映我们的生活,表达我们的心声。虽然我们置身社会最基层,经历的人和事不是唯美,写出来的文字也不唯美,但是它的能量属于当代纪实文学,也是地方史料。

社会基层好些小商贩生存方式都和明华差不多,是观念决定行动,勤奋改变生活,他们坚韧不拔,坚持不懈,自强不息的生命散发着时代的光彩,潜移默化为我文字的暖,也是内心的解脱和超越。




(信阳平桥黄国燕字于桥头发型屋2022年4月23读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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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1 00:24: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7-1 01:32 编辑

《贫寒国里的母亲》四篇 作者 黄国燕





暮春夏初的一天晌午,我和家人在大过道吃饭,忽闻天空响起银铃般的声音,抬头朝门外望着一大群银灰色的野鸽子由远而近。大姐道:“那响声就是鸽哨,鸽子能传信……”谁也没想到一大群鸽子盘旋而降,纷纷飞进我家大过道,它们停歇在凉棚的櫺杠子上,瞅着我们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


我们惊讶的表情将要转变成欢喜时,母亲严肃道:“不许你这一个个的祸害这些鸽子哈,鸽子通人性,很聪明,识人心,它只会朝善良人家飞。”母亲话音将落,鸽子“咕咕咕咕”的声音停息了,它好像能听懂人类语言。母猫跑来蹲在我跟前,瞪着铜铃样的眼晴聚精会神地仰望鸽子。我望着鸽子,想着肉香,口水不自觉地由嘴角淌出来了,发现母猫专注的神情和逮老鼠时一模一样,满含杀机,心想:“它会不会跟我一样,也可眼馋鸽子肉呢?”

从此,群鸽早出晚归,偶尔,它们还会在晌午头飞回来小歇一会儿。母猫跟我一样,眼巴巴地仰望群鸽飞回来,又恋恋不舍地目送群鸽飞远。


湾儿里人家都很眼羡我家飞来一大群野鸽子,他们说:“小三家该走火呀!有鸽子肉吃……”湾儿里人家却不晓得我母亲每天都会嘱咐我们不许动鸽子。我天天都会望着群鸽,想象着吃鸽子肉,那个香啊!


我父亲在黄堂学校任民办教师,耙田还拿着书本读物理公式,他腿被耙钉刺伤淌很多血,虚弱使他成天到晚睡床上。


湾儿里的老奶奶都说,把活鸽子捉着用水淹死,炖汤给体弱的人补虚最好。母亲听了她们的话,叫我趁夜黑,踩着梯子爬过道棚上,抓只鸽子拿到西沟活活淹死,烫洗干净装进大沙罐子加上水和盐放锅底炖化,给父亲喝汤。母亲连续两晚黑叫我爬过道棚上抓了两只鸽子,鸽子受惊飞走了,好些日子都不回来了。


我母亲既担心那些鸽子,又为没荤腥给父亲补养身体而犯愁。


父亲连续吃了两只野鸽子,脸上的气色虽然好些,但他还是不能下地行走。





母猫下了一窝小猫娃儿,它白天卧窝里喂小猫娃儿奶,给小猫娃儿舔毛,很温情很慈爱的模样。到了夜黑,母猫开始捕鼠,它在屋里逮不着老鼠,就跑外头捕食。


天麻麻亮时,我闻着鱼腥味儿,爬起来打开堂屋门,瞧着母猫蹲在院子,那灰褐色带着条纹的毛被露水打湿成一撮儿一撮儿的,好像个大刺猬,它面前的地砖上还有条尾巴会摆动的大鲫鱼。我拿着洋瓷盆快速跑过去,把鲫鱼装盆里,交给母亲留着给父亲熬汤喝。


逢着端午节,日子好过的人家都炸油果子,有新女婿上们送节礼的人家也有油果子、油角子、金棒条、枕头酥。母猫每到晚黑都会跑到邻居家偷好吃的食物回来喂小猫娃儿。


我从猫窝里抢了一根油果子,将才咬一口,被母亲瞧着了,她伸手抢下我手里的大半截油果子,照脸一巴掌,厉声道:“恁大个人,不晓得要点儿脸,谁叫你上人家去的?油果子是谁给你的?”我很委屈,痛哭道:“我哪儿都没去,油果子是从母猫嘴里抢来的。”母亲把半截子油果拿厨屋里切成一寸左右长,放在白瓷蓝边碗底,浇上稀饭,然后,又从里房土坯墙窟窿掏出一小包黑得像泥巴坨子样的黑糖,她捏一小坨儿放饭碗里轻轻地搅和搅和,叫我端给父亲吃,还嘱咐道:“三儿,可别对你大说,这油果子是由母猫嘴里抢的哈……”


我瞌睡可多,  每天吃罢黑饭,瞌睡虫就爬眼皮上来了,只要想着不睡瞌睡就能从母猫嘴里抢好吃的食物,瞌睡虫就会跑得无影无踪。


夜,母猫连续叼好几根油果子,都被我打劫下来了。那芝麻油炸的油果子是真香啊!香味儿诱我一个劲儿地吞咽口水。特别是用黑糖水泡过的油果子,只有父亲和小兄儿可以吃,让我眼馋直吸溜哈喇子。可想吃一根油果子,我还是忍住没舍得吃。


晨光出来了,我瞧着母猫又叼一根油果子回来,快速由它嘴里抢下油果子。我正在为这一夜打劫好几根油果子而得意,母猫猛回头,用两爪抱着我手,恶狠狠地咬着指头不松口。我疼的直着脖颈儿叫唤,母猫瞧着母亲拿着火钳跑来才松口,它翘起尾巴跳上院墙,跑房顶上朝我“喵喵”叫着不下来。


母亲瞧着我手指头被母猫挠伤,咬伤,拉我到院墙边扣坷垃溜儿灰掩伤口,她扣的快,血淌的快,把坷垃溜儿灰都冲掉了。母亲道:“自己扣,扣快些,你这是狗肉好的快,锅底的火还着得,我烧锅做饭去。”我把受伤的手紧紧地贴在土墙的坷垃溜儿灰上,足有半个时辰,果然把血止住了。





天将才落黑,听着“喵呜,喵呜——”我就晓得母猫叼食回来了,跑进里房瞧猫窝,它果然咬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黄鳝,还是活的。母猫敌视着我,它一边用爪子挠着会突溜的黄鳝,一边朝我发出抗议的低吼。


尽管我手指被猫伤的痕迹都在,为了给父亲补充营养,还是冒险由母猫嘴里打劫下黄鳝。


母亲把黄鳝杀了,搭配鸡蛋炖熟给父亲补身体,都被母猫瞧着了,它气的趁着夜黑,把小猫娃儿一个个都叼到邻居家,不回来了。


偶尔,母猫跳院墙上朝我家探望,任由我和姐姐咋唤母猫,它都不搭理。我朝母猫走近,它就会逃跑。


母猫离家出走大约一个星期,那群野鸽子又回来了。母亲瞅着群鸽子,自言自语道:“难得你们相信我这一家人,是我对不起你这些有灵性的小东西,从今往后,再也不动你们了。夜黑,外头露重风寒,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的腿在母亲精心照料下稍微好些了,母猫又把小猫儿叼回来了,四个嗷嗷待哺的小猫娃儿可能是饿极了,它们爬出窝,满地爬着叫唤。


吃饭时,老母鸡、大黄狗、母猫带领着小猫儿都跑来了,它们眼巴巴地瞅着我们端在手里的饭碗。每个人碗里的饭都限量,不到吃饭时就饿的可难受,自己还不够吃,哪有猪鸡猫狗的份呢!


大黄狗找不到屎吃,饿极了,它恨不得把嘴伸进我碗。不过,大黄狗不仅有定力,它还能坚持守住原创和底线。


老母鸡最坏,它胆大包天,趁我和小兄儿不注意,跳着脚来叨我们碗的饭菜,喂小鸡儿。我用筷子打不住老母鸡,就打小鸡儿,老母鸡就会叫着猛地扑上来叨我。


大黄狗瞧着我们吃了饭,它会伸出舌头来舔我和小兄儿嘴唇边的饭粘子。


母猫也经常朝我伸爪,发出“喵儿喵儿”的叫声,它那低柔软弱的声音令人心疼。


母亲道:“没得这几小猫儿的时候,母猫从来不去人家偷嘴,它心疼小猫儿挨饿,就会出去偷嘴,可怜!母猫没饭吃,还得给小猫娃儿喂奶,它跟人一样,自己忍饥挨饿,还得把一群儿女喂饱……”她说着,把饭碗放地上给母猫吃。


狗嘴总是比母猫嘴快,母猫毫不示弱,它快速出击,伸爪照狗脸一巴掌,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痛苦地呻吟着,勾头走开。


我总会笑话大黄狗是个笨蛋,它身个比母猫大恁多,却搞不赢母猫,真是个窝囊废!


大姐道:“狗更像个宽宏大量的仁义君子。”


母亲朝父亲瞅一眼,表扬大姐说的真好!


每回瞧着母亲给母猫留下小半碗饭,我都认为母亲人瘦,肚子小,所以吃的少,抬脚把小猫儿一个个都踢一边去,伸手端起碗,把饭吃了。母猫就会敌视着我,它朝我呲牙咧嘴地呼哧着。


母亲用温柔的眼神瞅着我,欲言又止。两个姐姐都朝我瞪白眼,她们还说我是猪。我就会朝姐姐咕嘟道:“咱妈吃饱了,我还没吃饱。”我不跟母猫争嘴的时候,母猫蹲在旁边瞅着几个小猫儿围着饭碗伸出小舌头添食。


母猫不吃饭,就以为母猫跟我母亲一样不饿。





黄昏时,我听着银铃般的鸽哨由远而近,群鸽飞进我家大过道落在棚上,母亲仰望着它们流露出好久好久未有的和颜悦色。


第二天早晨,满院子零落的都是鸽子的羽毛和血点子。母猫卷缩在廊檐下,两眼望着几个小猫娃儿正在院子嚼食血淋淋的鸽子。母亲愤怒道:“我非打死你个祸害精,谁叫你祸害鸽子?我成天就担心它们会被坏人猎杀……”她举着火钳的手朝母猫颤抖半天也没落下去。


母猫抬头望了我母亲一眼,又勾下头,眯着眼睛安静地卧着。


母亲嚷道:“三儿,快去西沟提水,把院子里的鸽子毛和血都收拾干净……”







晌午,父母放工将才回来,母猫也从外边回来了,它走近我,两爪抱着我脚脖子,“噢呜噢呜……”痛苦地叫着。母猫痛苦的模样,令我心颤,却无能为力。不大一会儿,母猫便倒地上口吐白沫,翻滚一会儿不动弹了。


父亲道:“母猫很可能是吃了谁家拌了老鼠药的东西,毒死的。”


隔墙的瘫九爷听说我家母猫死了,他大声喊道:“小三,可别把母猫扔粪塘了哈,快把它给我拿来,那可是一大块好肉哇!小三,快把死猫拿来,好得了。等我把母猫皮剥了,肉炖熟了香喷喷的,给你搞两块……”我没心情搭理九爷,蹲在母猫身旁,抚摸它渐渐变凉僵硬的尸体,心里可难受,不晓得该咋搞了。


母亲道:“三儿,可不能把母猫扔粪塘,也不能给你九爷,赶紧把它送竹园刨个坑埋了,再去问问谁家要小猫娃儿,赶紧送走,不能把它们饿死了……”我抹去脸上的鼻子和眼泪,偷偷地爬供桌上拿三张父亲给老祖宗预备的冥纸。两张给母猫裹尸,一张划着洋火烧在母猫坟前。


母猫没了,野鸽子也不回来。


每逢刮风下雨,我听着屋后风刮竹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就会害怕;就会想起母猫生前蹲在猫窝旁瞧着小猫娃儿们趴一坨儿吃饭的温柔眼神,还有我和它抢东西吃的情景。很后悔母猫给小猫儿哺乳时,我还在它嘴里抢夺食物。


一九九六年深秋,我为人母,才体会到七十年代母亲对母猫的那颗怜悯之心,母猫为了喂养小猫娃儿跑出去偷嘴的行为,这种疼痛至今伴随着我。




河南信阳黄国燕




《殇》








七八十年代,湾儿里很多人家和我家一样背负着贫困、饥饿、疾病、死亡,和沉重的捐税,伴着时间的脚步毅然决然地前行——




那年腊月二十二日,是个好晴天。晚上,吃罢黑饭。母亲才发现我大兄儿国际感冒了,赶着天黑不好找医生。



我父亲反复抚摸着国际的脑门,道:“我瞧着这孩子像感冒,不碍事,等明早晨起来再找医生瞧瞧。校长担心小偷把学校的板凳和桌子偷了,叫我守校去。”他说罢,抬腿走了。


母亲望着我父亲走出大门,她也伸手反复抚摸国际的脑门。


半夜,母亲叫我们起夜,发现际快不行了,她叫大姐和二姐一起跑快去学校喊父亲回来。大姐和二姐跑走了,我吓的用被子把头蒙着。母亲坐在床上抱着国际,哆嗦着声儿叫道:“三儿,你别睡了,妈害怕呀——嗷嗷……”母亲先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继而是低声的悲泣。


我以为母亲是吓着了,慌忙起来披着袄站在母亲床前,听着门外寒风呼啸,瞅着痛不欲生的母亲和结着灯花的小煤油灯,寒冷让我上牙直打下牙壳子。那是我头一回眼睁睁地瞅着亲人即将离去,却无力挽救。


估约莫有一个时辰,姐姐和父亲回来了,他摸摸大兄儿,轻声道:“英,把这孩子放下吧,他走了,他走了……”母亲搂着国际躺下,盖好被子,悲泣声没了。





二十三日,天将才麻麻亮,父亲把果际抱着放厨屋的稻草上,他要我上前院把爷爷奶奶都叫来再瞧国际最后一眼。


我跑到爷爷的小院里,瞧着奶奶在厨屋里将才擦着洋火,正准备烧锅做早饭。我爷爷右手拿着葫芦瓢由水缸搲出半瓢水正准备朝左手端的小木盆里倒,他们瞧着我,都停止动作,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我闭着眼睛,大声道:“爷,奶,昨晚黑我大兄儿死了。”我爷爷奶奶都楞住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奶奶颤抖着手,又擦着一根洋火把锅底的柴禾点着了,她开始烧火煮饭。我爷爷把瓢里的水倒盆里,放在洗脸架上,用破手巾把脸擦了又擦,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巾,又进里房去了。


我奶奶一边烧火,一边嘟哝道:“他个小熊孩儿死都死了,我不去瞧他个死孩子,老家伙还没死,他个孩子先死了,这就是来讨债的小鬼跘子……”



当时,我不懂奶奶说的话,更不理解奶奶的失落和悲伤,指着她咬牙切齿地噘道:“你个死老妈子,欺负我妈也就算了,我大兄儿死了,你个老不死的不去瞧他最后一眼……”奶奶好像没听着我恶毒的诅咒,她撩起脏兮兮的破围裙,擦擦发红的眼角。



瞧着爷爷腋窝下夹着一卷破草席子,双手交叉在破袄朽筒里出来,我不敢噘了,慌忙跟着他走进我家大院子。



爷爷走进厨屋瞧着国际,颤着声儿道:“这就是人的命呐!夭折的孩子按风俗不能叫父母亲人送葬,你们都离他远点儿,必须找无儿无女的绝户来把他送乱葬岗子埋了。我用席子把这孩子裹着,你们尽快找人来把他送走。”



母亲和姐姐都流着无声的泪,我和海没哭,望着爷爷用破烂草席把国际裹起来,用麻绳缠绕几圈,系成死结之后,走出厨屋,站在院子里朝东南望着朝阳出来了,两个雅雀在院子东南角那棵大槐树上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他叹息道:“咱是上辈子没做好事,亏欠这孩子,这辈子他是专门来找咱们讨债。你们都别哭了,今儿过小年,谁都不能哭,好事也该来了,你们望,太阳出来了……”


父亲从外头回来道:“找了两家绝户,人家都不愿意来,一是害怕疾病传染,二是害怕逢着祭灶不吉利。”我爷爷道:“过去,国家战乱,日夜打仗都能平和下来。这光景再难过,也比五九年粮食关好过吧?比文化大革命好过吧?那时,咱是一大家人都要面临灾难。你要相信这一天总要过去,穷,咱也得讲究规矩,只能舍着,掏十块钱会有人来帮忙的,好好保着这几个孩子。我望这红太阳怪好的,好的很……”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毛票钱递给我父亲,大步走了。


父亲蹲在厨屋门口,又从裤腰里掏出一卷毛票钱,他用指头在舌尖上蘸着唾沫数了又数,道:“三儿,拿着这十块钱,快去下园,把你训忠爷请来。”



我用十块钱把训忠爷请到屋里,他一句话也没说,左手拿起大䦆头,右手把国际扛肩膀上,送到南畈大堰背上埋了。



母亲哭着朝际坟前跑,我也跟着她跑。母亲哭着转身道:“三儿,可不能去呀,妈怕他灵仙大,会把你带走了哇……”


我站在井塘埂上,眺望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在那高高的大堰背上变成一丁点儿黑墨。我站累了,抱着膀子缩着脖颈儿哆嗦着,隐隐约约听着母亲悲哀的哭声。





上午时,寒风突起,太阳被铅云隐没。



风把湾儿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刮得呜呜咽咽,井塘掀起波浪,一波连着一波,哗啦哗啦拍打着堤岸,溅起水花打湿我的破棉鞋和棉裤腿。



湾儿里人家厨屋顶都冒烟了,我终于把母亲等回来,她眼晴和脸都肿了,不停地咳嗽着。


从国际去后,我若有头疼脑热,母亲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处在焦虑恐慌中,找父亲要钱时,总会神经兮兮地道:“你忘了,咱那个大仔孩子统一死那年,我晚黑做梦人家的大孩子死了。咱三妈,六妈,九妈,新娘,她们都说梦到人家的孩子死,是咱自家孩子,她们都没说错呀!国际那孩子一夜就病死了。这孩子又烧的发烫,你摸摸,不能再耽搁了呀!我得赶紧背她去果店找王玉成瞧瞧……”


父亲在口袋里掏掏摸摸,半天掏不出来钱。


母亲像疯子一样扑向父亲,把他口袋都搜摸一遍也没搜摸着钱,还把他口袋也撕破了,末后,她又急慌慌地朝湾儿东头跑去,哀求即信迷信外假、又精通中医、会扎银针的驼背四奶来为我诊治。


记不清地球绕着太阳转了多少圈;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岁月,母亲那一声哀嚎还在夜半梦醒时萦绕在我耳畔,还有那天那个早晨的红太阳,圆了我爷爷对生活的美好愿望,它跨越了世纪,容颜丝毫都没改变。





《贫寒岁月里的母爱》




1980年初春,乡村兴起改革开放,开始实行包产责任制分田到户。


清明过后,乡间开始犁耙水响。父亲白天在学校忙着教书,常把星光月色当白昼耕作,除了犁田耙地,母亲就是我们家主劳力。



年幼无知的我,不懂父母的愁苦忧虑,在对于姐姐们来说是个新学期的早上,我跟母亲哭道:“妈,我也要去上学,大姐、二姐是亲生的,难道我就不是您亲生的?是您捡来的呀……”母亲眼含泪水,用围裙不停地搓着手,为难地答道:“好,好,别哭了,你去跟你大说。

“这一关该搞呢?苦难岁月把他性情磨砺的严厉而又粗暴。”我思想着,心惊胆颤地走近正在挖粪池的父亲,道:“大,我要跟大姐二姐上学去。”父亲抬头瞅我一眼,挂满汉珠儿的眉头拧成疙瘩,他并没有停歇手中的活儿,黑板着脸不说话。



我流着泪,静静地站着。直到父亲挖完粪池去大塘洗完手脚回到院子,我抹着泪水跟在他背后。父亲猛地转身命令道:“给老子挑上粪箢子捡粪,放牛去。”我停止哭泣,仰着脸道:“不,我不去。”父亲道:“你个死女子还敢犟嘴,老子非打死你。”他粗大的手掌落在我脸上、头上……正在磨镰准备收秋的母亲跑过来为我挡着。父亲责问道:“你要这些孩子都去上学,谁来帮你干活?谁来放牛?没人拣粪积肥,咱哪有钱来买化肥(积肥是庒稼人的本钱)?”父母的唇枪舌战引发爷爷奶奶一起来指责我母亲。母亲哀求道:“等这小女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儿,会记账,再回来干活儿。田地里的活儿,我白天干,家里的活儿,我夜晚干。孩子早起去拣粪,放学去拔草喂牛……”



父亲没犟硬我母亲,他允许我去上学了。

当天夜晚,母亲找出父亲的一条破蓝卡其裤子,裁剪下裤腰间的那块布料,在油灯下缝成一个双带子小书包。

第二天清早,我兴奋的早早起床,帮母亲干活儿。



吃罢早饭,母亲轻轻拍去我身上的灰尘,把小书包挂在我肩上,嘱咐道:“ 三儿,你能上学不容易,要好好学习……”我抚摸着心爱的小书包,不晓得母亲以怎样的心思装进我的渴盼;装进一个平凡母亲的心愿。我终于可以跟着姐姐们踏上了由湾儿通往黄堂学校的黄土大路,任由绚烂的朝霞给年幼的心灵涂抹一层永不剥退的暖色釉彩。

光景进入1981年深秋。凉飕飕的秋风中,母亲要在霪雨时节到来之前赶忙把麦地沟整好,却不堪重负患上了胃病。母亲胃疼的冷汗如露水滴落,双手捂胸蹲在麦地沟里,有气无力道:”三儿,该上课了,你放下大䦆头跑快些,别迟到哈!”我不懂母亲良苦用心,平平的学习成绩没能给她带来丝毫欣慰。



数学测试不及格,父亲拧着耳朵将我提到双脚离地,恶狠狠地扔到正在凉晒柴草的母亲面前,他还抢下我心爱的小书包撕成整整四片。母亲把受惊吓的我揽在臂弯里,一边为我拣起书本,一边请求道:“孩子生在咱们面前真是造孽,你就让她再上一年学吧!”父亲道:“种好庄稼,比啥子都重要……”他似乎铁了心,无动于我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哀求。

母亲很无奈,为我能多上一年学,她屈膝跪在我父亲面前。



父亲眼含泪水拉起我母亲,道:“恁重的活 儿,我怕你一个人吃不消,你这是何苦呢?……”



母亲哽咽道:“认字的人眼是亮的;心是明的……”也许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朴素语言和对我顽强的爱护,触动了满腹经纶的父亲,他一声沉长叹息过后,点头道:“小三,去吧!去吧!”

母亲连夜把父亲撕开的小书包缝织好,又一回挂在我肩上。母亲的嘱咐,我已謹记。


1983年仲夏,藕荷的清香在空气里荡漾,随风翻动的秧苗似绿色的海洋泛起涛浪。



收过一季夏粮之后,我们的日子稍微有点儿好转。虽然还没完全走出困境,米面基本取代了瓜菜代粮。母亲为了我们上学,她躲不过我爷爷奶奶的责骂(尊敬的读者请理解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没有完美的社会,也就没有完美的人)。母亲为了我们都能去上学,照旧忍受着病痛,经常暗自垂泪,她为一家人没日没夜地操劳。

秋天,潺潺的溪水还在多情地绕村流淌,成熟的稻穗子似马尾一样,无垠的田野灿灿金黄,庄稼人满怀着将要丰收的喜悦。忙碌的母亲忍着病痛还在收秋,没有再要求我旷过一天课。



学期末,我破天荒地考了入学以来的最高分,捧回了红纸黑字的喜报。母亲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晓得我的三儿不笨……”母亲给我的永远都是安慰和鼓励。

当母亲在白天高挂起镰刀锄头,父亲在夜晚高搁起犁耙,冬已悄悄攎去大地的暖色。



母亲开始日夜赶忙拆洗缝补我们的铺盖和棉衣。我发现母亲的情绪很是低落,身体也比先前更虚弱,还经常拿出自幼时就离别远在台湾父兄的来信要我念。有些字我是查字典认出来的,有些繁体字我查不出来。每当我结结巴巴念着信,母亲都会听得潸然泪下。每当我念完信,母亲都会抚摸我的头说:“只要妈活一天,就会要你去上一天学……”

狂翔的雪花送来新年。

母亲把父亲给她看病的钱省下来,给我们姐弟添置了新衣裳,我们在欢喜中辞去旧岁。



过罢元宵节的第二天,新学期伊始,不知是农闲,还是因为母亲在病痛中,父亲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阻止我去上学。他用铁锨一路铲着年前的积雪,把我们姐弟引领到学校。我心情如雪花一样轻舞飞扬,无比快活,把母亲嘱咐去大队诊所买止疼片的事忘到了脑后。


残雪消溶,溪水淙淙,春风吹拂,阳光普照大地,田野村庄的绿渐渐浓重起来。

母亲的精神看上去要比冬季好些,照旧重复着繁忙沉重的劳动。姐姐们都在忙着复习准备考试,父亲爱学生胜过地里的庄稼。



我每天放学带着弟弟拔一捆牛草,再剜一筐猪草,去大队诊所给母亲买止疼片一次比一次增多。



槐花凋谢时节的一天晚上,我背着一捆牛草将走进院子,看见母亲嘴角挂着血迹倒在橱房的门槛边,地上一滩鲜血。我喊醒母亲,喂下几个大白药片子,这次却没能减轻止住母亲的疼痛。



母亲怀着对亲人的思念和眷恋,永远离开了这个多情而又无情的人世间。

屋漏墙倒的雷雨之夜,父亲痛哭失声,他呼喊着我母亲的名字。

母亲离去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我将要跟着姐姐去上学。父亲用腿拦住堂屋门说:“三儿,你留下来,你姐快要考试了,你兄儿还小。今晌午,你去东畈把咱那黄了的大麦割回来……”



想着母亲生前对我的维护,瞧着无助的父亲,一种揪心断肠的疼痛要我想哭哭不出来。

拿着镰刀走进五月的田畈,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儿默然在风中摇曳开放。花影里依稀看见我年轻的母亲,乌发齐耳,拢于耳后,身着大襟蓝棉布衫上缀着大小不一的补丁,像土地样深厚,仁爱,朴素,无私的母亲,迈着轻盈的脚步走来,温暖我清冷悲凉的梦境。



   

《母亲的嫁衣》





母亲的嫁衣,是我亲身经历,也是我最想讲的故事。


儿时,我家里房窗棂右上角的土坯墙上按着两个木桩子,木桩子拖个小棉条筐子(用高粱秆子做的,旧社会的女人们纺线装棉条。)里装着母亲的嫁衣。

母亲的嫁衣很美,美在于面料锦绣,手工精制,样式古典,我很喜欢。

我最衷情那条长长的大红罗裙,裙摆用莹然绿色的丝线绣一圈儿椭圆形的小绿叶儿,鲜亮的绿叶儿衬托着金黄色的小花儿。大红色的裙带用金黄色的丝线滚过边儿,边沿缀满鹅黄色的流苏,很是艳丽。

罗裙的款式说明年代已久远。

还有三件缎子夹袄,都是立领,连襟,盘扣,滚边的样式。唯一不同的是颜色,绛红,宝石蓝,油墨绿。面料上满是七彩丝线织成的蝴蝶图案,美丽的蝴蝶翅膀莹光闪烁,栩栩如生,很是惹人眼目,常常令我想起母亲讲的《梁祝化蝶》。

母亲的嫁衣,那艳丽华美的绸缎,说明她出生的家境富贵与显赫。

自从晓得母亲有这些美丽的嫁衣后,每到过年,没有新衣裳穿,就找母亲,哼唧道:“妈,我不穿大姐穿过,二姐又穿过的破衣裳。”母亲道:“你这孩子,那衣裳都补得平平整整的,哪儿破了?” 我撅起嘴嘟囔道:“轮到我,咋就成了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了呢?冻死也不穿。”“这孩子,没听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说法儿吗?听话,先凑合着穿,冻不着就好,等来年再给你做新衣裳穿哈。”母亲说完自顾忙活去。我的小心儿偷偷地想着母亲美丽的嫁衣,拥着母亲的许诺,欢喜地抹去眼泪,等待着漫长的来年。

来年,我照样穿着肩膀,腿包,屁股等部位结了补丁的衣裳站在檐下吸溜鼻涕,瘪嘴想哭。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道:“孩子,等来年一定给你做新衣裳穿哈!”听着母亲又在重复往年的诺言,我用手指恨恨地抠着土坯墙,小声地哭泣,失望与希望并存的小心儿依旧想着母亲美丽的嫁衣。

来年的春天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母亲像往年的春天一样,取下装着嫁衣的小棉条筐子在院子里抖开来晾晒。趁着母亲在厨屋里煮饭的空儿,我偷偷地试穿那条大红罗裙,把裙腰提到肩膀上,裙摆还是垂拖到地上。

岁月像河水一样流去。长高的我,每天早起站在窗棂下梳头,总会情不自禁地仰望窗棂右上角装着母亲嫁衣的小棉条筐子,想母亲曾经讲“我六岁的时候,你姥爷还把我举在脖颈上驮着,三个孩子里你姥爷最娇惯的就是我,你姥爷要我念私塾,我说不念就不念,你姥爷舍不得我哭一声,也就不勉强我。我还没长大,你姥娘就开始找裁缝为我做嫁衣。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兵败,你姥爷带着你大舅跟蒋介石去了台湾。中国解放后,我们被划成地主成分,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你姥娘带着我和你小舅讨饭的路上还背着这些嫁衣。我二十岁那年,带着你姥娘和你姥爷拜堂成亲时穿过的那条大红罗裙,和我的嫁衣嫁给你爸 。文化大革命,家里被红卫兵掠夺得一无所有,这些嫁衣是我藏在湾里的草垛里才得以保存的。后来,我有了你大姐,二姐。有你二姐的那个腊月,你姥娘过世了,我更舍不得穿你姥娘陪送的这些嫁衣,想留作念想;等你们姐妹三个长大出嫁时,每人穿一件。其实,我的嫁衣还不止这些,为了你小舅娶女人,送他几件当聘礼……”母亲扑簌扑簌地落泪,哽咽得讲不下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母亲的心事。从母亲讲述的往事里,晓得那是一个斯文扫地的年代。

1982年,我家大姐考上学了。大姐进城的前夜,母亲拿出嫁衣在昏暗的油灯下改制了宝石蓝和油墨绿这两件嫁衣,来给我大姐当进城体面的衣裳。

深夜的油灯下,母亲边改嫁衣边淌泪,笑着自言自语道:“我有奔头了!”这一幕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母亲的话也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十八岁的大姐身材苗条,肌肤白净,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穿着母亲用嫁衣为她改制的新衣,腼腆羞涩的微笑,娴静文雅的举止,颇有东方淑女的气质,真是好看,我羡慕极了。

大姐上学走的那年秋天,苦难如影随形追击着我家。我家的耕牛死了,村长天天跑来催缴公粮, 母亲病重住医院,房屋的土坯墙裂开大缝 ,屋顶上的茅草腐烂得已不能再为我们遮风挡雨,装着母亲嫁衣的小棉条筐子在深秋连绵的霪雨里生出霉苔。

那个星期天的上午,母亲叫我取下棉条筐子拿院子里来抖开晾晒。母亲看着嫁衣好像忘记了病痛的折磨,精神看上去也好很多,还拿出孩时就离别远在台湾父兄的来信要我念。有些字我是查字典认出来的,有些繁体字我查不出来。当我结结巴巴地念完信,母亲早已听得潸然泪下。母亲抚摸着我的头,道:“孩子,我小时候没听你姥爷的话念私塾很后悔,你要好好上学……”

大姐毕业将才参加工作的那年五月,母亲怀着对亲人的思念和眷恋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多情而又无情的人世间。



我抚摸着母亲留下的嫁衣,却没有再想穿的欲望。母亲的嫁衣已成为我的念想,才懂得母亲保留我姥娘那件大红罗裙的意义。


母亲去的那年夏天的一天下午,火辣辣的日头下,我在院子里抖开母亲的嫁衣搭在铁丝绳上晾晒之后,锁上大门,扛着锄头去庄稼地里干活。



傍晚,黑云从南边滚来,狂风大作,要下雨的样子。想着母亲的嫁衣还在院子里,我扛起锄头赤着脚拼命往家跑。铁丝绳儿还在,母亲的嫁衣却不见了,院子里的青砖上有很多绛红和大红色的细碎布片,风一吹,那些布片像彩色的羽毛一样悠悠飘起,飘过院墙,飘过屋顶,飘过树梢,飘向布满黑云的天空,消失了。


院子里大椿树上成群结队的大黑乌鸦围绕院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那雄浑的叫声,和随风飘远消失的布片令我感到毛骨悚然。这场景霎时令我想起六奶曾经对我讲的“鬼故事,”害怕极了。父亲放学回来解释说:“你妈的嫁衣是时间久了,没保存好,氧化了。”

母亲去了,心灵没有了依靠,日子一下子变得到处透露着彻骨的寒风。我穿着母亲生前穿过的淡蓝士林布衫,尽管早已是鹑衣百结,却能感受母亲的气息和温暖的留存。

一个世纪过去,另一个世纪到来,新旧更替全不顾世人的欢呼或拒斥,白云苍狗,世事如棋,一切都在改变,已经改变,或即将改变,但总有一些东西坚硬过磐石,柔韧过于蒲苇的东西还长久地留住在那里,不为时光裹挟而去。

2005年春上,我去郑州大姐家,趁着大姐在阳台上修整吊兰的空儿,偷偷地打开大姐所有的衣柜,没能找着她曾经穿过那两件母亲的嫁衣。很想告诉大姐,当年,她穿着母亲的嫁衣的样子有多美,我有多羡慕!母亲的嫁衣是我见过最美的衣裳。怕大姐伤心,直到回信阳那天早上走出大姐的家门,还是没敢向她提及母亲的嫁衣。


母亲的嫁衣早已化成历史的云烟,在我心里依然清楚看得见,成为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故事。


宜居信阳黄国燕字于2012年5月19晴  当生命的暮夕,生活的视野和心儿变得昏茫,想起母亲的嫁衣,我步履稳健,信念不移,我将秉承母亲的特质走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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