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里没有水,因为寒冷,河面上是镜子一样明晃晃铺开去的冰。
几十米宽的河床,没有松花湖的水面宽广,却比大湾里的河宽了好多,所以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大河——我这样想着,出出溜溜的孤单在明冰上,看岸边跟大湾里一样的红柳,也挂着莹白的霜花。远近嬉笑玩冰的一群群大孩子小孩子,不时从我的身边滑过,却没有一个我熟悉的玩伴。
河南面小岛上独门独户的李爷家,正在办大儿子倒插门的婚事, 入赘要去的女方,是乔家大湾独女的朱家,成就这段姻缘的,是住在河北镇子里四爷家的叔。这个一直跟着死去的亲爹姓王的叔,不是四爷亲生的儿子,却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找了当队长的李爷,帮我们把家安置在了这个隔河临镇的村落里。
李爷的小儿子比我还小,跛着一条青霉素注射留下的瘸腿,拎了根竹竿轰一群大大小小凑热闹的孩子。小瘸子叫“国俊”,模样长的跟他的名字一样英俊,也许是因为他的腿也代表了当时“国医”的水平,后来大家就戏谑又不乏亲昵的叫了他“国瘸”。
“国瘸”从小就没了娘,李爷的疼爱,哥哥姐姐的宠溺,村邻的包容,让这个小家伙养成了唯吾独尊的飞扬跋扈。
看着“国瘸”这一刻得宠的耀武扬威,我忍着对大湾的眷念,在陌生的人群里,找到了陪伴新娘子的母亲,问好了回家的时间,登着脚上的“冰滑子”,临战前派出的侦察兵一样,一个人沿着河道摸起了这个新家的地形。
叔家住的大镇子,比乔家大湾大了几十倍,却没有一处爷爷家那样气派的大房子。倒是镇子西北白皑皑的秃山里,散落着的一排排红墙绿瓦的工人新村,看起来蛮气派的。叔说,哪里住着省冶金矿的两万多人,比镇里的居民还要多,去大湾下乡的那拨知情,就是这个金矿里的。
我一边幻想着这里会不会见到一只手的雷叔和给了我驳壳枪的丁叔他们,一边滑向大河的上游。冬日里的太阳,嗫嚅的照着河道里一缕缕的雪霰,在铮明瓦亮的冰面上变幻着飞舞。
河两边,是断断续续连绵在了一起的大小村落,古榆上的花喜鹊唧唧喳喳的叫,我停下在河道里看着它们,看到了树梢上挂着的那颗白亮亮的太阳,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课本上一直在告诉我:“一江春水向东流”,大湾的南小溪、小北河也一路向东的流进了松花湖,脚下的大河,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的流向了西方。
太阳,就在偏南的头顶上照耀着,河边冰隙里溢出的延流水,不慌不忙的向下游侵吞着冰面上的残雪……
后来我慢慢地知道,这一条70多公里长的河叫“木其河”,所以西流,是因为大河源出长白山系张广才岭南端威虎岭的西坡。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自然规律,让幼稚脑海里接受的文化浪漫局限,在地域从属的逐渐清晰里,慢慢纠正着模糊的概念偏差——即便中华民族的两条母亲河亘古不变的东流入海,是华夏大地西高东低的整体地理特征所致,水往低处流,一样可以让雅鲁藏布江,悠然自得地信步南下出国。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过后,这一年的雪就没怎么下,河北镇子里人家的屋顶,便裸露着青灰的老瓦,夹杂着茅草苫就的黑褐,鳞次栉比的蜷曲在北山下一大片草甸子的边缘。
南岸五丘河缠绕着的“国瘸”岛周边,也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谷底草甸。这两片来自远古的沃土,给了这个河边冲积平原台地上的古老小镇落,赋予了一个源于风貌,象形中极其自然的称谓——二道甸子。
这条木其河的名字,却是来自满语的“穆钦毕拉”,就是可以漂流“筏子”的大“河”。
结木为伐直取松花江的盛景,记述的是满清木帮文化的历史陈迹,而河两岸新近发现的新石器和青铜器时代的遗迹,却足以把这条大河令人敬畏的文明,当仁不让的上朔到五千年前!
木其河,当然也是一条历史文明源远流长的河!
只是那时少年的我,踩在踏实的河冰上,还不能理解这条大河文明的厚重。
少年的单薄情感,那时候让我牵肠挂肚也一样不能理解的是,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因为“逮鱼摸虾”鸡毛蒜皮一样的小事,怎么就得罪了覆手为雨的国家机器,从而让勤劳致富的爸爸,沦为了老家“无产阶级专政学习班”里改造的对象?
而这,也正是母亲领着年幼的我们背井离乡、弃暗投明的原因之一。
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大;而背叛,则是因为忠诚的代价太过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