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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再也找不出比这十四个字更能诠释清明的景与情的文字。这几天天津颇凉，风沙，尘土，加上日本过来的微量核辐射，我几乎不大出户，快速路上连续几天塞车，密密麻麻的汽车，密密麻麻的纸钱，密密麻麻的哀伤,从整座城市里奔涌出来……场面令人哑然,我仿佛闻到烧纸的味道从窗缝挤进来,整个春天都被烧伤了,风里夹杂疼痛的呻吟,遥远的杏花,在昏黄的沙尘里,隐约开放着。 这些天，我无数次地想起一件事，2005年夏初弟弟去世后，我拼命留下他的骨灰，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弟弟的墓地，离父母的房子也就十分钟车程。但是这十分钟里，从生到死的丈量，对于父母将是多么沉重，多么疼痛，而且父母百年之后，弟弟的墓地，姐姐们是不是能接管下去？我们都走了之后呢？弟弟的墓地将荒芜下去，满是尘土和垃圾，再无人问津。若干岁月之后，我们的墓地不是一样的结局吗？最多数的坟墓最终被遗忘，被铲除，被新的坟墓覆盖。没有人知道曾经这三尺黄土埋葬了主人的多少爱恨情仇。 我对死亡突然释然。 我曾经在弟弟去世后，写过一篇小文，专门说明我要怎样死，我要怎样的墓地。除了从容和尊严，我要了旗袍和玫瑰。现在突然想笑自己。 万事万物，有始有终。生命亦然。 死亡，无处不在。桃花开了又谢了，芭蕉绿了又黄了，今年的桃花不是去年那朵，今年的芭蕉不是去年那片，死亡，是一种很简单的必然。最近网上大谈“死不起”，大意是有钱人买大墓地，精装修墓地，墓地别墅，而没钱人面对守灵费、开光费、死亡证明费、化妆费、寿衣费、火化费、骨灰存放费、安葬费、墓地费……只能说，死不起。 原本简简单单的死，被我们演绎得如此纷繁复杂。 这也难怪，人从来不能把自己看成一棵庄稼，黄熟后，收割后，干枯后，割为柴禾，碎为饲料，或者化为草木灰。 自古以来的中国人上至天子王侯，兴师动众，散尽金银，修建陵园，秦始皇留有震惊世界的浩荡的兵马俑，汉代王侯刘胜夫妇，通体金缕玉衣，近至清代，依山傍水气势宏伟的清东陵、十三陵；下至庶民百姓，身后儿孙披麻戴孝，抢天呼地，葬入自家坟头，所谓断了香火，说的就是断了后代，再无焚香烧纸磕头祭拜之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可见中国人多么重视死亡，和死亡之后的事。 我从来不喜欢到任何陵园参观，哪怕所有人都忘记了那里曾经是坟墓，哪怕是皇帝亲选的风水宝地，哪怕那里流传一万种传说，我不是忌讳也不是怕晦气，我只怕，打扰了主人。没有谁，准备好了自己的坟墓将来被后人挖掘、偷盗、研究、参观、揣测、杜撰……他（她）们的初衷只是，入土为安。 我无数次，独自坐在弟弟的墓碑前，想叩门问他，是否情愿我做主的安排，让他被拥簇在狭窄的墓地里，固守自己的三尺领地，我越来越觉得，他不喜欢这个墓地，远行千万里的他绝对不喜欢那三重门，握笔画着姹紫嫣红的他绝对不喜欢唯一的水泥颜色。我们留不住活着的他，就要留住他的骨灰，这实在是大自私，他应该飞撒而去，海阔天空，青山碧水，栀子花开，蝴蝶梦起，他应该无处不在，自由切换成一秧一草，一沙一尘。 父母百年之后，我将再次做主，把弟弟骨灰撒在他热爱的田野上，让风带他飞翔。 那么多重重叠叠的坟墓，其实一直告诉我们，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能活得尽兴尽致，坟墓，真的不必要；如果已经被人在心间铭记，墓碑，也真的不必要。 就在我写此文的时候，传来噩耗，大舅突然去世了，在农历二月二十四日清晨，口吐鲜血，发病到停止呼吸，不足十分钟。我想写写大舅。 大舅小时候学习成绩非常出众，全校排名没有排过第二名，全是第一名，就是这样，他却在初中一年级主动辍学，回去务农，他是长子，姥姥家八个孩子，大姨早逝，帮助姥爷支撑家的重担落在十三岁的大舅的肩上。从十三岁，大舅没在长个子，那是身体被麻袋、被柴禾、被猪食菜、被药材……给重重地压住了。 大舅在姥姥家累，自己成家娶妻生子，更累。大舅妈是个很木讷老实的农村妇女，事事没个主意，家里大到盖房置地，小到春耕秋收，全是大舅打头阵，农忙时节，大舅每天在庄稼地里劳作十四五个小时，我一想起大舅来，就是那张黑红消瘦流着汗水的脸，我一看见农民，就想起我的大舅，早早就累驼了脊梁的大舅。 大舅比其他农民更累，更穷困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舅子女多，而且大舅咬着牙也要供这些子女念够了书，那些年升学率低，表妹就一年一年复读，一年一年高考，考上大学时候，她说，念书都念恶心了。那是大舅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也许正是他年少时候，没有念够书。 表妹在我母亲家读的高中，我基本目睹了，作为农民，供孩子上学的艰辛。 好在，天不负他。 大舅出殡推迟，等了远在杭州的表妹两天。 母亲说，大舅白活了一世，受了整整一辈子大累大穷，临行衣衫破旧，找不到一件可替换，常年的蓬头垢面，无人替为清洗，只把吐血的污痕擦拭，便入殓。 母亲说，他终于解脱了，解放了。 我说，这是他自己要的一生，他没有白活。自己辍学，是为了父母，为了帮衬一大家子，所以他尽孝了，活着没有遗憾；拼命供自己孩子念书，并且家里出了两个统招的大学生，他们留在了大城市，有自己体面的工作，幸福的人生，于此，他尽到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就算是累死的穷死的，那也是，死而无憾。 活着，没有遗憾，死了，也没有遗憾，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 家乡的习俗还是土葬，大舅埋入步家祖坟。一生，仓促而悲壮地就此封存，除了县城，他哪里都没去过。 大舅唯一的嗜好，是掌灯的晚饭，喝几口酒，吃咸菜也行，炒个鸡蛋最好，他说，酒，暖胃，解乏，酒后，一觉到天明。 我突然想像大舅那样，喝几口，借此，敬别大舅吧。 杜牧还说：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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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3 12:16:48
发表于 2014-12-13 15:26:29
发表于 2014-12-20 23:27: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