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绑来的爱》（上）

老山人

中篇小说
                                                                   绑 来 的 爱（上）
                                                                                  吴能夫（侗族）

                                                                      一

       民国初年，在湘桂黔三省交界地区的侗家山寨，进过私塾，认得汉字，会写书信文章的人可谓寥寥无几，有的村寨甚至找不出一个读书人。坐落在大山深处的里冲寨就是这样的寨子。
       里冲寨依山傍水，一条小河从寨前流过，分布在两岸的田野被连绵起伏的群山挤在狭长的河谷里。由于地处偏远，林深树茂，虎豹出没，寨里的人几乎很少走出山外。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里冲寨四周用青石块围砌的寨墙足有丈把高五尺厚，寨墙上还围着竹篱笆，寨头寨尾寨前寨后各有一个寨门。一座鼓楼高高耸立在寨子正中，与寨头寨尾两座稍矮的鼓楼相映生辉。那些错落有致的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盖着一色的青瓦。寨里所有巷子都铺着青石板，两条五尺多宽的石板路呈十字形将寨头寨尾和寨前寨后的四个寨门连接起来，其它小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从河边主寨门（即寨前）延伸开去，绕过寨边，经过福桥，绵延数里，然后与同样宽阔的山间土路相接。这是通向山外的唯一路径。
       已是大年三十，山里的天气异常寒冷。远处的山峰，附近的田野，寨里的瓦房，被白皑皑的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
       太阳羞怯地钻出了云层，把柔和的阳光洒向大地，冰雪渐渐融化了。然而风还是冷嗖嗖的，水依旧冰冷刺骨。可是山里人不怕冷，一群姑娘媳妇照样在河边石阶贴近水面的一块大青石板上，有的把去毛的鸡鸭开膛破肚，有的清洗蔬菜，有说有笑的……
       “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一年时间眨眼就过了，好快喔。”阿桃说。
       “嘻嘻，阿桃，你找到了情郎，心里甜蜜蜜的，当然觉得快啰！哎，今晚到你家守年，好吗？”阿兰说。
       “阿桃才不愿意呢，她要跟阿川一起守年呢，你就莫去凑热闹啰。”没等阿桃答话，阿香便接过了话茬。
       此时，阿川正挑着一担干柴走过福桥，经过寨边的石板路，快步朝河边寨门走去。他看到了在大青石板上说笑的姑娘媳妇，也听见了她们的说话声。
       “阿香乱讲！哪个跟阿川啦？”阿桃辩解，语气不容置疑。
       “嘻嘻，这段日子阿川天天晚上到你家行歌坐夜呢，还想瞒呀？”阿香说。
       “我还没答应呢。”
       “还没答应？莫挑花眼啰！你要找什么样的男人呀？”
       “找合适的呗！”
       阿川正好走近，闻言喜上眉梢：
       “哎，桃，咱俩就很合适嘛！你答应了不就对啦？”
       “你讲合适就合适呀？哪有那么便宜？”阿桃刮了刮自己的脸蛋，作了个不知羞的动作，引得众妇女哈哈大笑。
       “嘿，大家都觉得咱俩合适呢，你们说，是吧？”阿川趁热打铁，把话说净。
       众妇女异口同声：“合适！我们就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呢！”
       “哎呀！你们这些多嘴婆！生怕我嫁不出去呀？”阿桃嗔怪道。
       阿川喜滋滋地挑着柴担走进寨门，唱道：
       鲜花盛开峭壁边，
       心相艳羡奔向前。
       有心摘花攀崖间。
       今年难够复明年。
       阿兰瞟了阿桃一眼，呵呵笑着，对唱：
       花开堪摘即须摘，
       若待明年花早谢。
       有心不怕崖壁陡，
       用力攀登莫松懈。
       阿桃伸手捶了阿兰一下，笑道：“哎呀呀！原来这里有朵漂亮的兰花正待采呢！阿川你就莫走啦！”
       阿川回头，笑答：
       就算鲜花千千万，
       哥我只采这一朵！
       “呵呵！人家认准了你这朵了！”阿兰心里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酸涩。
       阿桃心里甜蜜蜜的，她虽然还没认可阿川，可她喜欢被人追求，被人赞赏，被人羡慕，至于认不认准，那要由她说了算。
       在里冲寨，还没成家的姑娘要数阿桃最漂亮贤惠，还没成家的后生要数阿川最英俊能干。因此，当阿川与阿桃行歌坐夜，并公开表明自己的心意后，大家都觉得他俩是天生一对，没有哪个姑娘或者后生敢公开地向她或他挑战。
       然而，就是这样一桩人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姻缘，阿桃却一直没有表态接受。阿川勤快诚实孝顺是大家公认的，作为山里的姑娘，能找到这样一个郎君，按理说应当如意了，那么阿桃为何没答应呢？是她心气太高，还是她还年轻不懂事？毕竟阿桃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嘛。里冲寨的大人们纷纷在私下里猜测。
       嘴巴长在别人脑袋上，别人喜欢讲就讲喜欢猜就猜呗，阿桃一点也不在意。她总觉得阿川身上缺少什么，可是究竟缺少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不想把自己轻易地托付给一个男人。
       夕阳西下，一层薄雾笼罩了山寨，气温又下降了，瓦房上已经融化了不少的冰雪又冻成了疙瘩，白天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的瓦檐也静下来了。
       各家正在忙着准备年夜饭，一阵阵香气从各家窗口飘出，溢满了村巷，调足了味口。在鼓楼里聚伙聊天的老汉们看到天已傍黑，便纷纷起身各自回家。
       年过花甲的吴寨老手持长旱烟杆走出鼓楼，穿过巷子，朝自家走去。每走过一户人家，他都有意识地看了看没贴对联的大门，心里便闷闷不乐的。他觉得，偌大个寨子之所以没有一个人认得字会写对联，那都是他的过错和无能。因为他是寨老，他不能为团寨子孙解决读书识字问题，心里实在愧疚。
       他萌生让团寨子孙读书识字的念头是从前年春节开始的。那次，他带领本寨男女芦笙队到二十多里外的邻寨作客，看到家家户户大门上都贴着红对联，觉得既喜气又装点门面，便面带愧色地向邻寨寨老讲述了里冲寨没人识字写对联的状况。邻寨寨老说，那你也请先生办学堂呀，我这里不是办起学堂了嘛，莫讲读书出秀才，就是能识字写对联也好嘛。于是，他便萌生了也要办学堂，让团寨子孙读书识字的念头。而且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并驱使他付诸行动。
       此时，阿桃站在自家大门前，踮起脚尖往门楣正中贴了一张小红纸。
       她的弟弟阿童，一个大约十三岁的少年，手持一根香，点燃一挂鞭炮，然后迅速丢到地上，充满稚气地欢呼：“过年啰！过年啰！”
阿桃双手捂住耳朵，满面笑容地看着鞭炮“噼啪”作响。
       阿童又连续点燃几挂鞭炮丢到地上，姐弟俩无比开心的陶醉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这时，寨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继而响成一片，持续热闹了好一阵子。一年即将过去，人们按照习惯焚香祭祖，鸣放鞭炮，辞别旧年。
       吴寨老表情严肃地盯着门楣上的红纸片，叹道：“唉，全寨一百来户，六百多口人，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认得字，连过年也没人写对联，真不像样。”
       “爷爷，写不写对联，还不是照样过年嘛。”阿桃满不在乎地说。
       吴寨老扬起旱烟杆，厉声地训道：“你晓得什么？不写对联，像过年吗？啊？”
       “爷爷，我就随口讲讲嘛，生我的气啦？”阿桃知错地拉过爷爷的手撒娇道。
       “只让你爷爷操心，一点事也不懂，能不生气？……唉，这样下去不行，过了年，我要再派人去请教书先生！”
       “到哪里去请教书先生？爷爷，你就莫操那份心了，这几年，你到处去请教书先生，不是没人肯到这个偏远的山沟沟来嘛。”
       “我会想办法把先生请来的！不然的话，建好的学堂就闲着没用啰！”吴寨老态度坚决地说。
       一栋崭新的单层三间青瓦木房坐落在宽敞的青石板铺就的石坪边，这就是里冲寨新建的学堂，它是照着邻寨学堂的样子建造的。
       学堂对面是一栋三层两间，两侧配有偏夏的新吊脚楼。这是专门为教书先生准备的住房，吴寨老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先生楼”。由于还没请到先生，因此里冲寨还没人公开叫它“先生楼”。名不副实嘛，叫着也别扭。
       吴寨老手持长旱烟杆“吧嗒吧嗒”吸着烟，穿过石坪，迈进学堂，走近设在厅堂靠里的墙壁正中的“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双手合十，肃然站立，虔诚地祈祷：“孔圣人啊，请您赶快给里冲寨派个教书先生吧！”
       孔子神位旁边有一块反靠着的牌匾，吴寨老把牌匾翻过来，“里冲学堂”四个楷体大字映入眼帘。
       吴寨老忧心忡忡地叹气：“唉，这块牌匾什么时候才能挂起来呢？”
       他抖抖索索地抚摸着“里冲学堂”几个字，心里感到隐隐的痛……
                                                                          
                                                                          二

       也是这个大年三十。在远离里冲寨百里之遥的平南侗寨，一个年轻英俊的后生正在鼓楼前的石坪上书写对联。他叫杨文德，是个能诗善对的“秀才”，人们习惯叫他“阿德”。
       阳光暖暖的，瓦房上的冰雪差不多消融了，只有吊脚楼边以及背阴处还残存一些冰雪。宽敞的石坪干净如洗，被岁月长年磨拭过的青石板泛着亮光。
       阿德背对鼓楼，手握毛笔，站在一张八仙桌前全神贯注地书写对联。一个少年站在阿德对面双手压着阿德所写的对联，并随着阿德书写的进度将对联往前拉动；另一个少年则把写好的对联小心的摆到地上，用木棍压着。
       渐渐地，石坪上摆满了写好的对联，只等墨迹晾干。所写对联皆为柳体楷书，笔酣墨饱，力透纸背，赏心悦目。
       一群村民围上来纷纷讨要对联。
       “阿德，拿副对联给我！”
       “阿德，拿副对联给我！”
       “大家莫挤，排好队嘛，保证一家有副对联就是了。”阿德和颜悦色地说。
       挤上来的人群马上自觉地排队。
       阿德拿起一副对联递给站在排头的杨老伯，说：“大伯，这副对联给你，这一头呢朝上，这一头呢朝下，莫贴倒了。”阿德指点给杨老伯看。
       “反正簸箕大的字不认得一个，贴顺贴倒一个样嘛，是不是呀，老伙计？”
       “阿德写的字贴倒了一样好看，只要有副对子贴在门上就行了，哈哈！”
       “老伙计，你又不晓得这对联上面写什么，贴它干吗呀？哈哈！”
       几个老汉趁机乐哈哈地跟杨老伯开起玩笑。
       “嘿，那你们就倒着贴，或者干脆莫贴了，好吧？反正你们也不认得字！”杨老伯接过对联，反唇相讥，引得哄堂大笑。
       他得意洋洋地向那几个老汉调皮地眨了眨眼，转身对阿德说：“难为你了，秀才，这……这对联多少钱一副呀？”
       “大伯，这不要钱的，送给你了。”
       “那不行，这么多人家，不能白送，单是纸墨你就要贴多少钱呀？”
       杨老伯说着，将一枚铜钱塞到阿德手里，提醒大家，说：“哎，不准哪个白拿，啊？”
       “放心吧，不会白拿的。”大家纷纷应答。
       村民们相继取走对联，不久，八仙桌上就堆了一大把铜钱。
       阿德手持最后一副对联，递给一位漂亮姑娘：“莲！给！”
       阿莲羞涩地接过：“哎，今晚到我家守年！”说着，将握在手心里的一枚铜钱“啪”地放在桌上，喜滋滋地转身离去。
       “哎，莲，不用……”阿德拾起阿莲留下的那枚铜钱，闻了闻，还透出淡淡的汗香呢，沁入心扉，很是惬意。
       杨母走来，盯着阿莲的背影，笑逐颜开。
       “多好的妹仔啊，过几天，选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吧？”
       “阿妈，又唠叨了，我还要去县城读书呢，过两年再讲吧。”
       “都这么大了，还过两年？人家阿莲……这些天媒婆一个接一个的上门来呢。”杨母小声说道，“再说，办了婚事，照样可以去读书嘛。”
       “才十八岁呢，年纪大啦？”
       “不大，不大，正当时，好吧？”
       “行啦，莫在鼓楼坪上讲这些话啦！不怕别人听见呀？”
       “这是好话，我巴不得让大家都晓得呢！”
       “那……我去找个铜锣来，让你敲敲？喊过团寨去？”
       “咦？怎么这样跟妈讲话呀？”杨母嗔怪道。       不过，她并没有真正责怪自己的儿子，因为阿德是远近闻名的“秀才”，她打心里感到骄傲和自豪呢。至于他一时还不想成婚，这没关系，只要耐心地多开导几次，他迟早会答应的。
       正月是姑娘后生谈情说爱的大好季节。
       河边沙坪上。明媚的阳光驱走了河边的寒气，河水泛着青波，纯净，清冽。
       几对男女青年正在抛毽子，红色的鸡毛毽子在空中往来抛旋，姑娘和后生都绽开了欢快的笑颜。
       阿德边抛毽子边唱——
       正月立春天渐暖，
       园里桃花初含苞。
       有心采撷花未开，
       阿哥苦等心难熬！
       后生们齐唱——
      哎！阿哥苦等心难熬！
       阿莲边抛毽子边对唱——
       哥若有情耐心等，
       倘若无心何必来。
       心急哪能成佳酿，
       难熬休想看花开！
       姑娘们齐唱——
       哎，难熬休想看花开！
       阿莲接住阿德抛来的毽子，走到水边，蹲下，明镜似的水中现出姣好的面容。她理了理鬓发，看到阿德紧挨过来的身影，便羞涩一笑，用手舀了一把水，转身，洒到阿德脸上，“呵呵”地笑着，跑开。
       阿德也舀了一把水，嬉笑着朝阿莲撵去。
       “哎，莲，我有话跟你讲呢，莫跑啦。”阿德甩掉手中的水。
       阿莲停下，转身，含笑不语，只用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盯着阿德，好像在说：“有什么话快讲呀？”
       “哎，我不熬了！”阿德说。
       “嘻，熬不住啦？那么大声，不害羞呀？”
       “哎，我妈催了好几次，要咱俩赶快把喜酒办了，你看行么？”
       “你讲行就行呗。”
       “那……等我到县城读两年书回来再办？”
       “怎么？你……不想呀？”
       “不是……如果先办了喜酒，我还是要到县城去读书的，只怕你……”
       “嘻嘻，我不怕，你读你的书嘛……”


                                                                         三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却磨不灭阿德挑灯夜读的热情。虽已夜深人静，父母兄嫂早已入睡，可阿德仍然手捧一本线装《声律启蒙》坐在一张三屉桌前轻声诵读——
       ……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
       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桌下放着一盆炭火（一个用旧铁锅做的火盆搁在做工精细的杉木盆架上），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撂线装书，右前端摆着石砚和毛笔，砚堂边搁着一根墨条，一盏桐油灯搁在桌边，阿德手中的书本几乎挨着油灯。
       他合上书本，心有感触地低语：“嗯，女子眉纤……”
       随即，眼前浮现出阿莲那眉清目秀的姣好面容，令他情思万种……
       就在此时，房门“咿呀”一声推开，四个壮汉蹑手蹑脚地进来。坤叔左肩斜挎一支火枪，右肩斜挎一个锦袋，提着一盏铁皮风雨小油灯（它高约20厘米，铁皮打造，四面镶嵌了挡风玻璃片，有一个活门，内装一个铁皮小油灯，装上桐油或茶油就可点亮，吊挂起来照明），走在前面。一个年轻汉子徒手跟在坤叔身后，其他两个壮汉一人握着一根扁担，其中一根扁担上系着一卷棕绳。阿德还陶醉在幻想之中，待反应过来，已被坤叔和年轻汉子一左一右挟持住了。
       “不许叫喊！杨先生，对不住了！得罪你啦！”坤叔压低嗓音说。
       阿德吓得双手一抖，手中的《声律启蒙》掉下来，擦着火盆边沿，落到地上。
       他心里暗自叫苦：“害了！遇到绑匪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汉子把阿德的所有衣服、书籍和文房四宝，连同掉在地上的那本《声律启蒙》一古脑儿装进两个木箱和两个皮箩（带盖的竹箩）；接着又迅速解开扁担上系着的那卷棕绳，一人一根绳子，分别把两个木箱套住；然后拿过扁担，一人挑起两个木箱，一人挑起两个皮箩，走出了房门。
       坤叔从挎着的锦袋里拿出一封信和两扎用红纸包着的大洋放在书桌上，然后催促道：“杨先生，跟我们走吧！”
       阿德看看坤叔，又看看那两扎大洋，满心疑惑：“这些绑匪，究竟要干吗呀？”
       年轻汉子抓住阿德的胳膊不由分说就使劲往外推。
       阿德本想大声呼喊，又担心绑匪伤害自己和家人，只好无奈地朝门口走去。可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绑匪绑走，便故意放重脚步，蹬着楼板“噔噔”作响。
       坤叔见状顿觉紧张，赶紧低声喝道：“杨先生！脚步轻点！”
       正在床上酣睡的杨父和杨母几乎同时被脚步声惊醒了，两人掀开被子，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觉得外面的脚步声很不对劲。
       杨母一边下床一边喊道：“阿德！阿德！”
       没有回应。
       杨父翻身下床，说：“害啦！（用拳头敲着板壁）阿刚！快起来！快起来！”
       “阿爸，什么事呀？”从隔壁传来阿刚的声音。
       “好像有强盗！快起来看看！”
       杨父顺手披上棉衣，拨亮床头的小桐油灯，走进阿德的卧房。杨母也披上棉衣惴惴不安地紧随其后。阿德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阿德！阿德！”杨父顺手把油灯放到墙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上没人，再看地上扔了几件旧衣服，阿德的衣箱和皮箩也不见了。
       杨父大吃一惊，肩上的棉衣滑落地上。
       杨母“哇”地哭出声来：“绑……绑匪……”
       她右手扶着额头，两眼发晕，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被杨父一把扶住。
       “阿爸！阿德怎么啦？”阿刚夫妇着急地进来。
       “刚！你弟弟被土匪绑走了！快！快叫人去追！”杨父说。
       阿刚夫妇同时“啊”的惊叫，阿刚急忙转身跑出去。
       一弯下弦月悬挂在东边山梁上。
       一个汉子挑着一对箱子，另一个汉子挑着一对皮箩快步走出寨门朝寨外的福桥走去，坤叔与年轻汉子一左一右挟着阿德随后跟上。
       为了不暴露行踪，坤叔吹灭了手中的铁皮风雨小油灯。
       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狗吠声，接着又传来阿刚着急的喊声：“快来人啊！土匪进寨绑人啦！阿德被绑走啦！”
       阿德脸上闪过一丝希望，可是瞬间就被坤叔的催促声打消了。
       “快！轿子！轿子！”坤叔朝等候在桥头的四个壮汉催道。
       月光下，只见四个壮汉迎上来，将阿德推上一顶竹轿，又用布条蒙住了双眼。
       “杨先生，坐稳了！”坤叔叮嘱。
       话刚讲完，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起轿子，健步离去。
       坤叔与其他汉子紧紧跟上，一只机敏壮实的黄猎狗紧跟在坤叔身边。它叫“阿黄”，是坤叔上山打猎的得力助手。
       阿德被抬上了一个山冲，这里离寨子不远，石板路向上延伸，没走多远就是几十级石阶，两个抬轿的壮汉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从寨里传来“嘡嘡”的锣声。
       坤叔回头望去，只见几束火把快速朝这边移动。
       “走快些！有人追来了！”坤叔着急地催促。
       他是个能干的猎手，打过不少野猪野羊，也亲手击毙过几只老虎，可谓胆大心细，可是像今晚这样干起进寨上门绑人这等勾当却还是头一次，心里别提有多紧张了。眼下，他只想赶快远离平南寨，遁入那茫茫大山，完成寨老交办的差事。
       两个抬轿的壮汉不由加快了脚步。
       在夜色的掩护下，坤叔他们很快就甩掉了尾追而来的人。尽管他们轮流抬轿子，衣衫还是被汗水湿透了。坐在轿子上被蒙住双眼的阿德也能闻出汉子们那夹杂着旱烟气的浓浓汗味。
       天色渐亮，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鸟儿们亮开嗓音，尽情啼鸣，远近高低，此起彼伏，整个山林成了百鸟竞唱的舞台。
       坤叔似乎受到感染，顺手摘下一片木叶贴在唇边，一曲悦耳动听的木叶歌便在山间飘荡开去，融入怡情荡气的百鸟和鸣之中。
       抬轿的汉子依然健步前行，他们与坤叔一样，表情轻松，面带笑容，看不出奔走一夜之后的劳顿。也许是大山赐予了他们这样旺盛的精力和强健的体魄吧。
       被蒙住双眼坐在竹轿上的阿德却忧心忡忡：“唉，他们绑架得手倒是高兴了，只是别害我的性命啊！我还年轻呢，家里还有父母兄弟，还有没过门的恋人呢。”
       想到父母，阿德不禁鼻子发酸，泪水盈满了眼眶。这个时候，父母该有多么着急啊！特别是母亲，她经受得了儿子被绑架的打击吗？唉，这些绑匪，问他们为何绑架，竟然都支支吾吾，还偷着傻笑，说什么到了地方自然晓得了。这不是废话么，到了地方哪个不晓得呀？他不知道，此去还能不能有命活着回家，能不能再见到父母，能不能再见到心爱的阿莲。这么胡乱想了一阵子，心情更加沮丧了。他感叹命运不公，为何偏偏在他即将启程去县城读书之际，遭此不测？他感叹时运不济，为何偏偏在他就要与心上人结婚之际，遭此劫难呢？
       他陷入了无比的绝望和痛苦之中，尽管百鸟啼鸣，木叶欢歌，也仿佛没听见似的。那呼啸的寒风，浓郁的山气，却无形中加重了他内心的恐惧——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四
       阿德家的火堂边坐满了前来问候的邻居伯娘叔婶，该讲的安慰话都讲了，该咒骂绑匪的话都咒骂了。阿莲的父母也来了，阿莲妈叹气落泪，为阿德也为自己的女儿。她说，阿莲听说阿德被绑架后哭成了泪人，怎么劝也劝不住，而且越劝越伤心。于是，大家又多了一个话题，添了一份感叹，为这对年轻人的命运唏嘘不已，为他俩的婚配姻缘担心忧虑。大家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前去追赶的人能够抓住绑匪救回阿德。
       他们到门口盼望了无数次，难熬的等待折磨着每个人的心。
       天已大亮，仍然没有阿刚他们返回的消息。按照礼节习俗，阿刚嫂架上锅子，做了喷香可口的油茶招待了大家，以表示主家的谢意。吃罢油茶，杨父便感激万分的送走了前来问候的邻居。临走时大家又相应地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阿刚他们能追上么？不会又出什么事吧？”杨母担心的问。
       “莫瞎猜，耐烦等吧。”杨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非常着急。
       阿刚嫂刚收拾停当，阿刚便“哐当”一声推门进来，只见他大汗淋漓，脸色阴沉，一看就晓得没有什么好结果。
       “怎么？没追上？”杨父盯着阿刚的脸急切地问。
       “分了几路去追，撵了大半夜，唉……不晓得往哪里去了。”阿刚失望地说。
       “德哎，我的宝贝崽呀！这叫妈怎么活啊！”杨母失声恸哭。
       “哎，你先莫哭嘛……”杨父安慰道。
       “自己的崽不晓得被绑到哪里去了，我当妈的伤心透了，能不哭呀？”
       “唉……”杨父抖抖索索地打开攥在手里的一封信递给阿刚，说：“这是绑匪留下的，好像是封信，你看看，讲些什么。”
       阿刚接过信，走到窗前，迫不及待地看过，然后自言自语地：“绑架不是要谋害先生，而是请先生行善事……留下五十块大洋……把人绑去行善事？真是古怪，竟有这样的事……”
       “不是谋害阿德？这就好！这就好！”杨父露出笑脸，“嘿嘿，我说奇怪嘛，既然绑架，他们干嘛还留下了五十块大洋呢？（指着水缸盖上的两扎大洋）喏，钱在那里，整整五十块……看来他们讲的是真话，只是我想不明白，把阿德绑去行善事，他能行什么善事嘛。”
       杨母拍着胸脯，缓过神来，说：“哎呀，不害命就好，不害命就好……那，既然是行善事，就明讲呗，干吗要绑人呐？”
       “要是可以明讲，那就不用绑了。”杨父说，“哎，阿刚，你讲，绑匪干吗连阿德的书籍和文房四宝也拿去呀？”
       “哦？连书籍和文房四宝也拿去啦？嗯，行善事，行善事……莫非是把阿德绑去教书？”阿刚猜测。
       “绑去教书？嗯，这很有可能！哼，哪个干出这样的事嘛！”杨父说完，心情顿觉轻松下来。
       “哎，前年开春到去年仲夏，有人三番五次上门来请阿德去教书，阿德都没答应，莫非就是他们？你晓得是哪个寨子么？”杨母问。
       “唉，只说是一个偏远山寨的，我也没问仔细。”杨父答道。
       “刚，你带人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去找！”杨母对阿刚说。
       “欸，这东西南北方圆几百里，偏远山寨那么多，得找到哪时候呀？我看不用找，既然是要阿德教书行善事，那么等过些日子他们会让阿德回来的。”杨       父不赞成盲目地去寻找。
       “你，你的心真硬！不用找？阿德是不是你的崽呀？”
       “欸，绑匪不是讲了嘛……”
       “绑匪的话你也相信？要是他们骗人，那阿德不就……”
       “唉，你呀，别的不信，这五十块大洋应该信吧？绑匪要害阿德，还会留下那么多大洋么？”
       “唉，没看到阿德，我，我担心啊！”杨母禁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五
       明媚的春光洒向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吴寨老带领几十个男女老少等候在河边寨门前，他望了望日头，已经快过辰时了，还不见阿坤他们返回，不免暗暗着急。
       大家的心情同样焦虑，没有一个人说话，都翘首默默等待。
       一顶竹轿映入眼帘。
       “嘿！来啦！来啦！”吴寨老满心欢喜。
       只见汉子们抬着竹轿健步走来，很快就经过福桥，走近寨门，被布条蒙住双眼的阿德静坐轿上。汉子们个个挥汗如雨，几乎都光着膀子。
       猎狗“阿黄”飞快地窜到寨老身边，仰头摇尾好像为坤叔他们邀功似的。
       吴寨老大喜过望，继而又大声埋怨：
       “阿坤呐，怎么还蒙着杨先生的眼睛呀？快解开！快解开！”
       “哎！马上解！马上解！”坤叔应诺。
       轿子落下，坤叔解下阿德的眼罩。
       阳光有些刺眼，阿德急忙用手遮挡了一会儿，揉了揉双眼，然后慢慢睁开，努力适应着亮光。
       “想不到杨先生这么年轻英俊啊！”阿桃怦然心动，暗自欢喜。
       吴寨老向阿德鞠躬致歉，说：“杨先生，你受惊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听了寨老的话，又看到周围人群的穿着打扮和神态举止不像土匪强盗，眼前的村寨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侗家山寨，阿德内心的恐惧感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把我绑架到这个深山沟里来，到底要干什么！”阿德声色俱厉地吼道。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有话进寨，到屋里讲吧？”吴寨老满怀歉意地说。
       当下阿桃趁人不注意，抢先进了寨子，到自己的房间，换下身上的普通服饰，穿上了一套新衣裳，还佩戴了金银首饰。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经过一番精心打扮，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她照了照镜子，满意地出来，走进火堂屋，跟阿妈打声招呼。
       “阿妈，茶水烧开了么？”
       “嗯，烧开啦。”阿妈应声。
       三角鼎架上的铁锅里茶水已经烧开，她还往火堂里添柴拨火。
       “打扮这么漂亮？客人到啦？”她抬头盯着女儿。
       “嗯，到啦。”阿桃抿嘴一笑，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有贵客登门，作为姑娘打扮漂亮些是很正常的事情，因此阿桃妈并没察觉到女儿内心的情感波动。
       阿桃在饭桌上拿起两个瓷碗，盛上油茶主料、配料以及作料。主料为阴米、糯米饭；配料很丰富，有饭豆、芝麻、玉米花、腊肉丝、腊制猪粉肠、干笋片等，这是招待贵客的配料；作料有葱花、姜丝等。这些都是她和阿妈一大早就备好了的，盛配料的几个大碗以及盛糯米饭的大葫芦饭钵还冒着缕缕热气。
       阿德和吴寨老一前一后走进火堂屋。
       阿德低头站立，满脸怒气。
       吴寨老按住阿德的肩膀，说：“杨先生，消消气，坐下，坐下讲嘛。”
       阿德极不情愿地坐下。
       阿桃往油茶碗里舀上热腾腾的茶水，端过来，面带微笑地双手递上，说：“杨先生，吃碗油茶吧。”
       阿德抬头看到阿桃面如桃花，风姿绰约，足足愣了几秒钟。
       “先生看哪里去啦？”阿桃羞涩地笑道。
       阿德晃过神来，绷着脸，怒气冲冲地说：“我不吃！端走！”
       阿桃脸上的笑容顿消，把碗递给吴寨老，没好气地嘟着嘴：“爷爷！你吃！”
       吴寨老接过油茶碗，陪着笑脸，说：“杨先生！先吃碗油茶……”
       “你们把我绑到这里来，也不讲讲缘由，我吃得下吗？”
       “这……唉，（把油茶碗递给阿桃）那就讲讲吧……”
       阿桃接过碗，搁到饭桌上，满脸不快地出门而去。
       于是，吴寨老便一五一十地说出了绑架先生的缘由，最后，他万般无奈地叹道：“……唉，事情就是这样，我盼教心切，只好把你绑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也不该把我绑来呀？”阿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唉，我不是没办法嘛，我曾经派人携带聘礼，再三邀请你到里冲寨来教书，都被你拒绝了。”吴寨老说。
       “哦，你就是吴寨老？几次到我家请我去教书的那个后生是你派去的？”
       “嗯，是的，我就是吴寨老，那个后生叫阿川。”
       阿川最后一次登门的情景，阿德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去年仲夏，一个炎热的中午。
       阿川又来到阿德家，可是没说上两句话就被阿德撵出了门。
       “这聘礼你还是拿回去吧。”阿德把一个锦袋递给阿川。
       阿川试图挡回，却拗不过阿德硬塞，只好接过。
       “杨先生，我这是第三次到你家来请你了，我嘴巴笨不会讲，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呀？”阿川说着，就要下跪，被阿德一把拦住。
       “那……是不是要吴寨老亲自登门，你才肯去呀？”
       “你回去告诉吴寨老，他亲自来也没用的。我呢，不是先生，还在学堂读书呢，学问还浅得很，你们还是另请高人吧。”
       “你不是远近闻名的秀才嘛。”
       “哪里是什么秀才喔，那是别人给我戴的高帽呢。”
       ……
       想到这，阿德摇头苦笑，说：“寨老啊，你弄错了，我既不是先生，也不是秀才。如今已是民国了，早就不兴科举考试了，哪里还有什么秀才呀？你花这么大的工夫不是白搭嘛！”
       “杨先生呐，我没弄错，我仔细打听了，你能诗善对会写文章，这就是秀才嘛！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教书先生嘛！只是我用这种办式把你请来，实在太鲁莽，太失礼了，我再次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你把我绑来，就不怕吓着我的父母呀？”
       “这个，我想到了，我给你的父母留了一封信，他们看到信后，应该不会太着急的。唉，这封信还是我翻山越岭到二十多里外的一个寨子，请一位教书先生写的呢。还有哇，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把你绑来的。我呢，两不绑，一呢，独崽不绑；二呢，成了家的也不绑。你呢，既不是独崽，又还没成家，嘿……”
       “寨老真是用心良苦哇，只是你真的找错人了。我是不会留下来教书的，你赶紧把我送回去吧！”
       “唉，先莫急着讲回去，就算到里冲寨来做客吧？假如你实在不愿意在这里教书，我还用轿子送你回去！”
       吴寨老有些激动，用手捂住鼻子，眼睛湿润了。
       阿桃妈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地听他俩讲话，这时，她插嘴道：“哎，先生呐，先莫讲愿不愿意教书的事，都折腾一夜了，肚子也饿了，吃碗油茶再讲吧。”
       “对，对，先吃碗油茶。”吴寨老说。
       “好吧，吓也吓过了，气也气过了，我真的饿了。”阿德口气和缓地说。
       阿桃妈赶紧重新盛上一碗油茶递给阿德。
       阿德接过碗，说：“你们也吃呀？”
       “嗯，都吃，都吃。”吴寨老心中暗喜，他想，只要先生不生气肯吃饭，那就好办！于是朝门外喊声：“阿桃！叫你阿爸和弟弟吃油茶啦！”
       “哎！就来啦！”传来阿桃的应答声。
       原来阿桃并没走远，她一直站在楼下大门口静听屋里的谈话。细心的吴寨老刚进屋就看出孙女着装上的变化，女为悦己者容，她会抓住机会接近杨先生，了解杨先生的。果不其然，她就在楼下。
       阿桃刚想上楼，这时阿川来了。
       阿桃虎着脸，问：“你来干吗呀？”
       “来……来看看杨先生呢……”
       “他有什么好看的？没事找事儿！”
       阿川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嘻嘻地说：“其实，我，我是来看你呢。”
       “我有什么好看呀？”
       “你，你就是好看！嘿嘿……”
       “好，好什么呀？莫来烦我啦！”
       “咦？你生哪个的气嘛。”
       “生你的气！莫来缠我！”
       阿桃毫不客气地吼道，吓了阿川一跳。
       阿川被呛得哭笑不得，只好知趣地走开。
       望着阿川垂头丧气离去的背影，阿桃忽然冷静下来，独自嘀咕道：“我这是怎么啦？哪来这么大的脾气？以前从没这样子呀？唉，把气撒到阿川身上……不过也怪他，谁叫他这个时候来？活该！”
       她看了看巷子里，没有其他人，便又拍着胸脯，说：“哎呀，差点儿丢丑啦！幸好没人看见！”
       谁知，她的弟弟阿童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戏谑地笑道：“哈哈！我不光看见了，还听见了！我还晓得你干吗生气了！嘿嘿！”
       “你这个鬼精灵！吓死我了！”阿桃责怪道，接着又压低声音，以威胁的语气，说：“你晓得我干吗生气？别逞能卖乖！小心我抽你嘴巴！”
       “嘻嘻！莫对我凶巴巴的！我就晓得你干吗生气，要不要我讲出来呀？”
       “咦？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怎么这样跟姐姐讲话？”
       “嘻嘻！”阿童嘻皮笑脸地凑近阿桃，低声说：“姐姐，你今天穿这么漂亮是给谁看呀？不会是给杨先生看吧？嘻嘻！”
       “小小年纪莫乱讲，烂了嘴巴没药治的！”
       “哈哈！脸红了！讲对了吧？”
       “哎，怎么尽讲些无聊的话呀？快！进屋，吃油茶去，爷爷久等了！”
       阿桃晓得阿童是个话筒子，要是再顺着他说下去那会没完没了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拉起阿童走上楼梯……
                                                                             六
       吃罢早茶，吴寨老便硬拉着阿德“出去走走”。阿德很不情愿地跟着吴寨老走过村巷，来往的村民纷纷跟阿德打招呼，向他问好，可是阿德一个也不搭理。人们晓得他心里不痛快，也没跟他计较，依然很客气地邀请他到家里做客。
       吴寨老叼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到底该怎样才能说服杨先生留下来教书呢？”他看上去好像轻松自在，其实内心很着急。
       “先生呐，”吴寨老打破沉默，说，“这里冲寨呢，四面都是高高的寨墙，寨墙外埋了无数个用桐油炒过的尖竹钉，全寨虽然有四个寨门，可是只有通过河边的主寨门才能走出山外。还有哇，为了防范土匪进寨，一到晚上，寨门都关闭了，还从里面横插了门杠，上了铜锁，进不来，出不去……”言外之意就是：“先生呐，你就断了想逃跑的念头吧。”
       阿德当然听得明白，却懒得搭腔。
       约莫一袋烟工夫，吴寨老把阿德引到了寨里新建的学堂前。那是一栋崭新的单层三间青瓦木房，房前是一个宽敞的青石板铺就的石坪。学堂对面是一栋三层两间，两侧配有偏夏的新吊脚楼。
       阿桃和阿童手牵手有意无意地跟在后面，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看到爷爷和先生走到学堂前，阿桃示意阿童停下，她思忖片刻，然后附在阿童的耳边嘱咐着什么。阿童点头“嗯嗯”应诺。
       “要快点哦！”阿桃吩咐。
       “哎！”阿童应声转身跑去。
       “爷爷倒是心细呢。”阿桃心里暗暗佩服，她要以实际行动配合爷爷，尽力把先生留住。
       “喏，这是新建的学堂，进去看看？”吴寨老不经意地对阿德说，似乎他俩只是无意经过，并非特意前来似的。
       “学堂？我才不看呢！”
       阿德立刻意识到中了寨老的圈套，随即转身，却被吴寨老一把拉住。
       “已经到门口了，杨先生，还是进去看看嘛。”吴寨老用力把阿德往前推。
       寨老毕竟上了年纪，阿德不便过于违拗，于是不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学堂。只见厅堂靠里的墙壁正中设有“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
       阿德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在孔子神位前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杨先生呐，你是第一位向这里供奉的孔圣人鞠躬的先生呢。”吴寨老感慨地说，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期盼。
       阿德“哦”地应了声，看到孔子神位旁靠着一块“里冲学堂”牌匾。
       “这是请二十多里外邻寨那位教书先生写的，等你来挂上去呢。”吴寨老说。
       阿德不作声，走到教室门口，看见里面整齐地摆了几十对崭新的课桌椅，便下意识地抬脚走了进去。
       “你看，桌椅黑板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讲课呢。”吴寨老说。
       阿德闻言，也不答话，立即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哎……先生……唉……”
       吴寨老心急如焚地跟了出去。
       刚走出学堂门口几步，两人就被蜂拥而来的几十个孩童围住了。
       “先生！你给我们教书吧！”阿童大声恳求。
       “先生！你给我们教书吧！”孩童们齐声附和。
       阿童“噗”地跪下，叩首。
       孩童们也一齐“噗”地跪下，叩首。
       “哎，你们莫，莫这样，快起来！”阿德不知所措。
       站在石坪边偷看“热闹”的阿桃狡黠地笑了。她为自己这个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的计谋感到得意，也对杨先生着急尴尬的神态举止觉得好笑。
       “杨先生你忍心丢下这几十个真心想读书识字的孩子吗？你会如我心中所盼么？”她在等待着先生究竟如何处理这个突发的状况。
       孩童们长跪不起，阿德只好求助地看着吴寨老。
       吴寨老心里暗暗高兴：“这些孩子！竟然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比我老家伙带先生看学堂效果强百倍嘛！还是细伢子聪明呐！”
       他乐呵呵地捋着白胡须，说：“孩子们！起来吧！过些日子，杨先生会给大家教书的！”
       “我们要杨先生亲自答应了才起来！”阿童说。
       “杨先生，你看……”吴寨老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这是逼我呢！那，我也只好跪下求情啰！”阿德说着就要下跪。
       吴寨老赶紧拦住，说：“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哪有先生给学童下跪的？孩子们！你们先起来吧！起来，起来！”
       阿童听话地站起来，其他孩童也纷纷站起来。
       “你们呐，让杨先生好好想想，过几天他会答应的，大家先回家等消息吧。”吴寨老看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预想的效果，心里十分满意，便先入为主地替杨先生应允了。至于杨先生过后答不答应，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把话说开了，让他选择未尝不好。
       孩童们散去了，阿桃也牵起阿童的手高高兴兴地离去。
       阿桃心里清楚，被强行绑来的先生是不可能轻易地答应留下来教书的。如果他现在就答应了，那么也显得太没骨气了。她不喜欢没有骨气的人，她宁愿先生挨些日子再答应，那才合她的脾气。又不是怕耽误工夫黄了秧苗！早几天迟几日答应有什么要紧呢？
       学堂前的石坪上只剩下吴寨老和阿德这一老一少。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阵子，各怀心思。
       老者思量：“我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你留下来给孩子们教书！”
       少者决意：“你休想让我留下来，我决不会答应的！”
       “哎，杨先生……”吴寨老指着学堂对面那栋三层两间，两侧配有偏夏的新吊脚楼，说：“这是特意为先生建造的木楼呢……哦，我们叫它先生楼。屋里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床柜桌椅件件皆新，只等先生住进去。”
       “难为寨老一片苦心啦！我可没福气住这么好的房子喔！”阿德不假思索地说，“现在不能有丝毫退让，否则自己的前程就完全毁掉了。”他默默告诫自己。
       “哎，那……以后再讲，以后再讲……”
       “以后也不用讲啦！”
       说话间，一群妇女涌来，纷纷热情地：
       “先生！到我家去吃午饭！”
       “先到我家呢！我已经摆好桌子了！”
       “我早上就跟寨老讲了，先到我家吧！”
       好客的妇女们各有各的理由，互不相让。
       “大家莫争，莫争嘛！从今天开始轮流，一家一顿，今天午饭嘞先在我家，你们听我安排，好不？”吴寨老说。
       “嗯，轮流好啊！寨老讲话要算数喔！”众妇女齐声说。
       “当然算数，我哪时候讲话不算数呀？你们放心好了，杨先生是团寨的贵客，你们只要多准备些好酒好菜就行了，莫怠慢了先生喔！”
       “那还用讲呀？哪家不是备着好酒好菜呀？”
       “不就是一餐饭嘛，你寨老置办得起，我也办得起嘞！”
       “哎，说不定，我家的酒菜比不上寨老家的好呢！”
       妇女们嘻嘻哈哈地说着……


（待续）

月缺儿·虹

开篇布局，一下子深陷其中--------

月缺儿·虹

大部头，慢慢品

旷谷幽兰

先顶起，一会慢慢品读，问好文友！

老山人

谢谢！请多多指教！

旷谷幽兰

文笔细腻。结构严谨，构思精巧。异族风情的小说，别有一番韵味，期待下回精彩！

老山人

多谢雅赏！问好！

梦幻

首先，得敬一杯茶。说一声；辛苦了。

梦幻

首先，得敬一杯茶。说一声；辛苦了。

梦幻

老山人多才多艺啊！会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