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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1: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5-30 21:54 编辑

王不成是信南人,六零后,一米七八的个头,算得上帅气。千禧年初,王不成头一回来平桥大道发型屋头剃,头剃一半时,他的好友W提出请他到xx宾馆嫖娼,并承诺,美女是真美。不成道:“那事,咱搞不起,也不能搞,万一被老马子晓得了,她能掀翻天。咱上有老,下有小,靠下力挣个钱,比吃屎还难……”W只顾吸烟,他不提去xx宾馆嫖娼的事了。我不由自主地从镜子里仔细瞅不成一眼,他面相不赖,对家庭有责任,对妻子既有爱又有敬,优质男啊——


2019年冬,一天中午,发型屋来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道:“我理发,给我理好点儿,熟人介绍的。”我道:“你放心,即便你不是熟人介绍,我也会对你尽职尽责。很好奇,是谁让你来的?”他道:“是你老主顾王不成,我望他那发型怪精神,问他在哪儿理的?他说,你去平桥大道找那个最破的发型屋。我找来了,你就按照王不成那头型给我剃。”我道:“谁是王不成?头回听说恁稀罕的名字。”他道:“王不成和你年龄差不多,大高个子,四方脸,高鼻梁,有那浪相。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都好贪玩,不成也跟着我们贪玩。他娶个老马子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我们在外头吃黑饭,他老马子打电话,嘱咐他少喝酒,多吃菜,吃了饭,早点儿回家,他可听老马子的话。我们都说他是个屌不成,被个女人管着。时间长了,我们干脆就叫他不成。”我道:“不认识王不成。”他大声道:“那算该歪,王不成说,他在你这发型屋理可多年头发。你咋可能不认识他?”发型屋顾客差不多都是老主顾客,我不晓得人家姓名,只在乎顾客的头脸和品行,姓啥名谁,顾客不说,我从不问。

胖墩墩的眼神让我惶恐,给他洗头时,他伸手挠摸我腿。我道:“你想嘎子?他不吭声儿。
胖墩墩头上泡沫还没冲干净,他又挠摸我腿。两次冒犯,忍无可忍,照他头猛打两下,道:“你是个男人,咋能有隔靴子给女人挠痒的嗜好?我让你学草林的蚂蚱磕头。再挠摸我腿,剁你爪子。”胖墩墩道:“你敢打我,我对王不成说。”我道:“你不提王不成还好些,既然晓得我是剃头的,为啥还要欺负我?王不成若真是我老主顾,他也不可能有你这种朋友,打哪儿跑来的野鳖孙。把你爷爷叫来,姑奶奶都不怵你,王不成又算个啥东西?让你还敢手贱毛长,我为啥还要善待你这破葫芦?这是借鉴你对我的方式。”他道:“熊女人,算你厉害。”我拿剪子和梳子的手,时不时地发抖,憋着气把他头修理完。

来个年轻漂亮的女顾客要修眉毛,我好像得了大救星。胖墩墩瞅瞅女顾客,扭头照着镜子道:“理发多少钱?”我道:“二十块钱。”他瞪着眼珠子朝我嚷道:“我日,你这是瞎胡搞喔?平桥剃头哪有这个价?”我道:“你日也好,不日也罢,只要你活着,天天都是好日子。老主顾来理发都是这个价,包括王不成,不信你打电话问他,让我瞧瞧他是谁?”胖墩墩递给我二十块钱,走了。我给老顾客理发,确实收费二十。也有收十五、十块、五块的,都是老年人、或是残疾人。


下午,老顾客来理发,笑道:“我那个伙计说来找你理发,他找着了吧?”我道:“你就是王不成?你恁好一个人,咋跟那下三滥交朋友。”他道:“你咋知道我这个粪名?”我道:“你那个下三滥的伙计说是王不成介绍他来的。我把他头打了,他没对你说?”王不成道:“话不能那样说,这世上啥人都有,朋友也分好几种。你就算再不喜欢那个人,也要做到面子上过得去,大家要和气一团,懂不?他大大咧咧,没坏心眼儿,就是太缺少文化。我了解他,真是个好人。他有一头不好,见到女人好开玩笑,撩摸斗爪,噘着玩儿。他可能是想逗你玩儿,不会有啥恶意。他问我头在哪儿剃的,我想你多一个顾客,多挣点儿钱,就把地址给他了……”


尽管我很惊讶王不成所言的正是众生和光同尘,他的修行比我高,还嘟囔道:“小时候,在乡下,瞧着男女撩摸斗爪噘着玩儿,还有几个女人逮着男人解扣子,扒裤子,人家那都是老熟人。再说了,这是讲文明礼貌的城市,不信恁粗鲁野蛮。既然他没给你说,你就别问他。黄忠和关羽对战时,黄忠马失前蹄,关羽念他年纪大不忍杀。关羽和黄忠再回对战时,黄忠念其不杀之恩,朝关羽虚放一箭,关羽以为黄忠的箭术是徒有虚名,继续穷追不舍。黄忠又放一箭,射偏关羽的帽襟,他才晓得黄忠是在报他不杀之恩,这是两个英雄好汉碰一坨儿了。他是杀猪屠夫,我是剃头头夫,我们是两个人渣碰一坨儿了,没有惺惺惜惺惺。我饶他一回,他还得寸进尺,才不让他。”王不成笑道:“他是该打,你教训的对。”发现王不成笑起来很帅,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爽笑。



王不成来发型屋剃头多年,每回都是面无表情,从不多说一句话。我也懒得找他说话,就照他原来发型理。理完了,他对着镜子照照,把理发钱搁桌子上,走人,我最喜欢这类型的顾客。手机里保存着家人的照片,我喜欢他普普通通的志向——

有一天早晨,我正准备下剪子给王不成理发,他上高中的女儿打电话来要饭票。我瞧王不成打完电话,脸上还余剩着少见的微笑。尽管不晓得王不成为啥笑,还是
趁机道:“给你换个发型好呗?保险比原来的发型更帅气。”他点点头。


我把刘不成的头发理好了,他对着镜子照照,冷着面孔嘟囔道:“我从来没剃过这短的发型,你这搞的叫我咋出去见人?”我道:“这个发型显得你更精干,更青春,更帅气,很棒!你慢慢就会适应这个发型、喜欢上这个发型。”他把头发拨拉拨拉又拨拉,末后把二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走了。我可后悔不该在刘不成头上搞改革创新,他要是不来了咋搞呢?素质恁好的顾客可惜了!
估计过了二十天,刘不成来发型屋,道:“还给我理上回那个发型哈。”我疑惑道:“啥呀?”他望着我,道:“让你还给我理短发,和上回一样。”之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一年过去了,我觉得刘不成这样的顾客难得,包容性强,可省事。
昨年开春,我给刘不成理发,他突然叹息道:“伙计学开车,非得借我车上路练,一家伙撞倒大桥墩子上了,差点儿掉下河,你说危险不?”我想:“刘不成是神经紧张才找我说话,不然他咋会对我说这种话?”这是他除了说我给他头剃的不好,第二回对我说恁多话。我道:“车别乱借,出车祸你是车主,必须承担责任。”他轻声道:“不用你说,我再也不敢把车借给人家了。”
刘不成的姑娘考大学分数出来那天,他来理发时微笑道:“我姑娘高考分数出来了,考的还可以。她想离家近些,报了河南河大,这也是我们的心愿。”我道:“你家姑娘不愧出生在信阳奶头山下,恁恋家呀!”刘不成道:“我家庭和睦,得福我母亲和女人贤惠。我二十二岁热恋结婚,结了婚觉得还没玩够,女人管我,我烦她,要和她离婚,她哭的像泪人,把我心哭软了,不想离婚又放不下面子。母亲跑来抢下我们的结婚证和户口本,噘我一顿,她把我户口本和结婚证都拿去藏起来了,再想离婚也离不成了。”
“有了妞儿,女人不管我了,我也意识到自己不是玩孩了,还是想玩。有一天夜里,玩伴喊我去打牌喝酒,父亲看着我跟他们走了,坐大门槛子上卷烟吸着等我到天亮,他说:‘成呐,过去是国家穷,小家也穷,有人穷的连命都顾不住。我弟兄多,和你妈结婚时,你爷爷奶奶给我搭了一间小茅草棚,没过两年就破的漏风雨。有了你们这群孩子,我靠种田地把你们养活大。交公粮、提成、农业税,供应你们上学,都靠种田打粮食。你们个个都是玩心大,上着上着,不愿意上了。当父母的只能说说你们,不能替你们去上学,也不能打你吧?我和你妈没让你们冻着,也没让你们饿着,就是穿破衣裳,吃稀饭多些。那年代,家家户户都穷,我有啥办法?比着我小时候,日子还算是富裕的。我和你妈总想着将来你们有本事就靠学问吃饭,没本事靠力气吃饭,只要你们能活出个人样就行了。你们到了嫁娶年龄,我给你弟兄每人盖三间大瓦房,没给你姐姐打嫁妆,也没找人家要彩礼。你几个的婚事都是由你们个人愿意。这媳妇是你热恋之后心甘情愿娶进家门,你得好好珍惜人家呀!咱要是把人家恁好的女子糟践了,还算人不?你打算将来咋给你的孩子交代?我等你一夜,就是想问你还要玩到哪一年?你给个话。’我女人看着父亲训我,泪如泉涌,她握着我手。我感觉到她手上的茧子,也握紧了她手,啥话都没说,想说也说不出来。母亲走过来把我父亲拽屋里了,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我想不能再跟着玩伴瞎胡混了,得像父母那样给我妞儿一个温暖和睦的家,说啥子都是多余的,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刘不成父亲的人生经历,标志着中国农民曾处过的一个阶段,是国民处于贫困低谷阶段,也是中国向着强盛前进的一个阶段。刘不成在他家人宽容与尊重、支持与鼓励、温暖的心灵交流中得到勇气和力量,因而转变得成熟稳健。如果没有这样的条件,刘不成的人生将会是啥样?原本打算静静地倾听,我却不觉不由地咕嘟道:“是爱的力量让你女人泪流满面,是爱的力量让你抖擞精神,是感恩的心驱使你把责任担当。”刘不成道:“是,是,女人历经幸苦生下我理想中的一儿一女。我在外头挣钱,她在屋里持家。女儿听话,小时候上学放学都是我女人接送,上初中高中都是我接送。逢到节假日,家里可热闹。我再忙再累也会把老的少的都带平桥超市来买吃的用的。把姑娘送进大学,我接下来好好培养儿子,争取把儿子也培养出来,进不了名校,有个差不多就中了。我父亲当年养活我们也是尽所能,顺其自然。我把房子盖好好的,很宽敞。父母八十多岁了,身体健康,和我住挨得,他们真是劳苦一辈子,习以为常了,不让他们劳动他们不愿意,只好由着他们。”
“等着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工作成家了,我两口子也老了。我对女人说,咱只要能动,就像父母那样种点儿菜,喂点儿家禽,逢年过节孩子回到家来热乎乎的,这样过完平淡平凡的一生值了。”
我欣赏刘不成和他父亲那种明志潇洒的人生态度,遵从社会,遵从人生客观规律,遵从自己的才智。刘不成淳朴的思想和他父亲一样在禅边浅唱,我喜欢他们云淡风轻,不在华衣美食,守着圆满家庭就是幸福,我喜欢他对儿女的指望,就像对含苞待放花朵的希望,很温暖!很美好!
来发型屋的有男有女,有好人也有坏人,每一个好人离开时,我心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依恋。目送刘不成的小车跑远,微风迎面吹来,文意盎然,我可想写《刘不成》又不想写,因为我已经写了太多凡人俗事,这样消耗时间到底值不值?想想,写的就是平桥纪事,不写这,我还能写啥?成败与否暂且不说,至少还能像司汤达所言:“我活过,写过,也爱过,就害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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