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乐土 于 2020-12-12 23:05 编辑
“我要杀尽乳岗仇人,让天下成为土氏的乐土!” 狐的眉头紧锁,接过叔父竹递过来的檀木尖棍,别进腰带,俯下身,系紧绑腿。他的举止与目光,除坚毅与杀气,还透露过人的精明。
只有富有灵命的精明,才能克服重重蒙蔽,而真正富有灵命的精明,只能相伴仁义。
如今的狐,并不只有强健的体魄,他的精明甚至比竹强过数倍。这让竹开始有所顾忌,他怕狐的精明会识破谎言,戳穿骗局。
他原本只希望侄子有勇无谋,便于利用。
狐上身斜挎的皮兜里,装着一块坚硬的长条石,还有一块陶牌。陶牌上有“土氏乐土”四字。长条石是他的武器,乐土陶牌是他的施令符节。后者是在这次出山时,竹才交给他的。
出山时,竹告诉他,乐土陶牌是土氏至宝。自从其父雷被杀,依附在这大树上的猢狲跟着死的死,逃的逃。此后族人外出,再没人敢带它,除非吃了熊心虎胆。
如今,雷的儿子长大,且能独当一面。“你要带上这土氏的荣耀,用这乐土符节,去联络与号令失散的族人,夺回尔父创下的辉煌”。竹将符节交给狐时,连他自己都不敢信,何以如此颠倒黑白,把话说到这般无耻。
狐从小就听身边的人,尤其是竹,常说乐土。在人们心中,乐土就是不涝不旱不缺食物的地方。在这地方,自己和家人族人可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
至于乐土二字出于何地,何人之口?没人关心过。
“杀尽乳岗上的仇人,让天下成为土氏的乐土!”狐的几个随从应声附和,其中一个叫木的绿胡子喊声最响。木爱取草或树叶的汁,将其进行炮制,染绿自己的大胡子,以显示与众不同。
晚秋,两河口右岸,夜黑如漆,火把亮光之下,一群人的轮廓依稀可见。
“乳岗人太狡猾,行事多小心”尖嘴猴腮的竹,神情严肃地吩咐侄子。
竹精明狡诈,发声清脆,小眼聚光。清脆的声音,聚光的眼睛,让他做起事来左右逢源,得心应手。
很快,一个火光点亮另一个火光,两个火光变成四个,再变成数个。人们的瞳孔放大,心在燃烧。
狐与众随从,高擎火把,纷纷跳上竹排。然后,数个竹排鱼贯,顺流而下。漆黑的比水河,被这助力以罪孽,去血洗罪孽的火把,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这分明是张,即将吞噬人们向往仁义之心的大嘴。
竹排头,狐盘腿而坐,他牙关紧咬,英俊的眉间,深深地嵌进一个楔字。为这一天,他付出太多,那楔字里面凝聚的,分明就是个仇字。
眼下,狐力大且武艺超群,拳脚棍棒跑跳投掷弹射,样样过人。这都是叔父强逼苦练的结果。说这都是为了复仇。
他并不知道,其实自己的母亲是被父亲雷强抢的。在仇人山来狼谷复仇时, 恰逢母亲生他,患了产后疯病逝。
狐的生性并不似名字意蕴的那般狡滑。正好相反,他生性率真良善。
竹排头处,狐回首,对众随从们义正词严道:“我们先灭了山在乳岗上的孽种,然后再灭了那只鹰!”
狐所咒诅的鹰生来良善,他与雷家没有直接仇恨。狐要灭鹰,是因竹说鹰阴毒。他听竹说,鹰是山家的根基与靠山,是土氏更大的仇敌。有鹰在,就别想夺回土氏乐土。
绿胡子应道:“乳岗上的人都是我们的仇敌,定要把他们全杀光!”
盘着腿的狐闭着眼说:“剌树上也有香甜之果,枣树便是;香艳的花中难免有扎心的剌,剌麦苔便是。那能全杀光?先杀光山的后人与那鹰再说。”
竹排悠悠地顺水前行,狐很困,过度的思索与练武,让他随时发困,可即将复仇的冲动,又不可能让他入睡。
似睡非睡,恍惚中,他又置身于深山秘林──那棵大松树下·····
大松树下,竹用树条抽打少年的狐:“给我练呀!你要为父母报仇,夺回土氏的乐土!”竹声嘶力竭地盯着狐吼叫,清脆中带着粗野。
狐问叔父:“乐土是啥?”
竹说:“乐土乃土氏的一方天地,在这个天地中,我们想干啥就干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土氏男女,想娶谁就娶谁,想嫁谁就嫁谁·····不过,在仇未报,夺回乐土前,你不得接近女人。”
狐不解地问:“为啥?”
竹说:“别整天那么多的为啥!我只告诉你,非如此不行”·····
日前,竹将一块陶牌交在狐的手上时还说:“这符节贵在乐土二字。这是你父死前要我交给你的。这是土氏族的荣耀,凭此物可任意驱使族人,攻打乳岗没它不行。”
狐自记事到如今,竹只教了他二个字,就是乐土。他并不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而竹只因识些字,让自己在土氏族人的心中,成为神一样的人,进而对他言听计从。因为当时除了巫人,很少有人识字。所以他不愿教狐识字,怕他识了字会盖过自己。
当时,狐会意地接过陶牌。既然叔父只说是个宝物,还可用来任意驱使族人,他知道竹的行事为人,一向神神秘秘,爱故弄玄虚,就没再问别的。他已经长大了,凡事爱思忖,早已不再没完没了问这问那,自找没趣了。
送走了狐,竹带着另一部分族人,快速折返,他要孤注一掷,去狼谷袭击强于自己无数倍的仇家。
走了不大一会,竹与随从们走近离河口不远处的一个棚屋。他命随从们在距棚屋百步处绕上一周,未见异常,然后才扣门入内。
这是竹的一个秘密线点。进屋后,竹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又浓又黄的痰。为了今晚起事,他中午吃下一整只又大又肥的烤兔。以致肚子胀得难受。这可是一家人两天的伙食。他这么一胀,便要让一家人饿二天肚子。
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竹策动的复仇,不得不在暗中进行。这个棚屋,正是为了秘密联络狼谷周边残余土氏族人,及获取狼谷,乳岗,土坡,平原四地仇家虚实而设。
原先的线点离狼谷近,这个棚屋是新搭的。新线点里的主事人也是新换的,名叫流。他是竹所劫来女人的弟弟。只因竹的小儿子在乳岗被抓,所以,所有线点及点里的线人,都做了更换。
此次率领族人举事,正是因为小儿子被抓,害怕复仇大事因之泄密,故而一向瞻前顾后的竹,不得不将时间提了前,这实属无奈之下的一次铤而走险。
谚云:鸡起火,肉起痰。吃多了兔肉的竹,眨了两下狡诈的眼睛,接着又吐了一口又黄又浓的痰。这痰乃是多吃多占的结果,自然包藏着污秽的损人利己。
他多吃多占乃是为了夺回曾经的乐土,而他和雷那曾经的乐土正和这黄痰一样污秽,因为那是损人利己的乐土。
吐完痰,竹清了清嗓子,对屋棚内的众人道:“如今,狐儿武功出众,天下无双,该是我们土氏出头的时日了!他此去定能拿下乳岗!我们今夜更能夺回狼谷!”
流的嘴不大,无论怎么笑也难以大过脸。他低眉贱气地问竹:“抢不抢他们的女人与物货?”
竹说:“抢什么抢?拿下狼谷,那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挨了竹的训斥,流对着竹转动了一下眼球,似乎一下获得了不可泄露的天机。
昏暗的野猪油灯光之下,一丝担忧与恐惧在竹的眼中略过,似乎觉得今夜凶多吉少。接着,他情不自禁地长叹了口气,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眨了几下眼,然后装出慈悲的样子,说:“今晚万一有谁逢凶,我定象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照顾好他的家人。”
说完,他又猛挤了二下眼。
在竹面前,一向贱气十足的流,让屋内的所有人感到意外。他突然目光刚毅,声音洪亮地说:“我们跟着你,如月亮追随太阳,相信上天眷顾我们,终会保佑我们杀败仇家,让仇家的血流干,流净!”
听完流的话,人们又一点不觉意外了,因为他这不过是变了味的贱气。
然而众人也不得不跟着贱气一番,也都齐声附和:“我们跟着你,如月亮追随太阳,相信上天眷顾我们,终会保佑我们杀败仇家,让仇家的血流干,流净!”
竹又训斥流:“什么流干、流净?干自然净了,净自然就干了,说了干就不要再说净了。你缺的就是学问。”
流心悦诚服地大声说:“姐夫说的对,说干就不要再说净了。”
众人也跟着流齐声盲目附和:“对,说干就不要再说净了。”
这一时期,在人们的心目中,识些字的人就是神,象竹这样识了许多字的人,那更是神而又神。
竹非常可惜一次难得的机会,那就是狼谷里的仇人们为争女人,犹如野兽自相残杀的时日。当时,山的几个弟弟在狼谷把控两河口一带,主事的叫亮。
亮的胡作非为,使其治下人心丧失殆尽。若不是乳岗的人为他们收拾残局,在狼谷,这些人的势力早就随风飘散了。他只可惜那时羽翼未丰,吹灰尚且困难,又如何能掀动狼谷中的一草一木。这事也让他感悟女人如食,犹如中午吃下的又肥又大的烤兔肉。滥吃,多吃会伤身害命。所以,他才叫侄子狐,在夺回乐土之前,不许接触女人。
“报仇,乐土!”盘坐在排头,似睡非睡,神情恍惚的狐,想到惨死的双亲,情不自禁的大叫,喷发的声息,高举的双膀,看上去很象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几天前,去乳岗打探过消息的绿胡子,顿时也火光四射起来。探子的经历,让他凭着气味与声息就能辩识目标地段。聆听夜色朦胧中思吟的比水,望着东方洒进河中的一丝曙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菱荷香气,他着了魔似地嚷道:“快到乳岗了,啊!这里就要成为我们的乐土。”
缓过神来的狐,立即制止绿胡子说:“小声点!”
绿胡子立即压低了声音,接着说:“我们将排藏在前面的一个河弯,然后就去见线人。”
几十个竹排鱼贯撑进河弯,众土氏人将竹排藏好,然后便在岸边架柴升火、烧水、烤肉。
饱餐后,披着夜幕,一行人徒步向乳岗进发。
拂晓时分,一行人来到比水东岸的乳岗,走进临河市街的一排棚屋。
进门,狐就惊呼:“原来大哥在这里,你不是说去北山做买卖了吗?”
狐口中的大哥,是竹的大儿子,是竹安在乳岗线点里的主事,其三十有余,名叫薯。几年前,他悄悄带上弟弟与妻儿,以做买卖为名,潜身乳岗。
竹对外人,包括狐,只说儿子薯去了北山。
薯道性不一,为人粘糊,在凡事上爱计较。他与父关系别扭,常报怨其只顾自己,不满其父对狐太过依重。
闪烁的野猪油灯,映照着薯阴沉的脸。“仇人山的几个儿子和女儿,还有孙儿孙女就居住在北街,近来他们都在家”他无精打采地说,然后却又咬牙切齿地盯着众人,突然加重语气:“今夜,我们杀他一个不剩!”
狐立即打断薯的话:“临行时,叔父一再要我们小心行事,要所有人都要活着回去”。
薯对狐转告的话,粘糊地点头默认,然其明白父亲说的是反话,既是茫然行事,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北街山的后人家中都没有护卫,容易得手。只是再靠北边,山的妹妹六月与鹰的住地,日夜有人守护,下起手来要难一些”。薯脸对着墙说。
他没有正面回答狐,而是对着墙或众人说话。显然他并没把狐太当回事,让人感觉,这里好象是他说了算。因其对狐心存忌妒,不满父亲对狐太过依重,给狐的乐土陶牌叫符节,这节在他的节符之上。
狐明显感到薯对他的冷漠,便也不想让其滔滔不绝说下去 。“困了,我们先睡吧。行事前再做商议。”
见薯这里供有家父雷的陶制牌位,狐便俯身下拜。
众人见状,亦皆俯下身子·····
充满血腥的大屠杀即将展开。
竹的内弟流发出三声蛙鸣,狼谷寨门里应了相同的三声。接着,寨门吱呀地开了。竹携着流等一应盲从之人,幽灵般,悄然遛进了狼谷。
狼谷里,山的六弟亮的几个儿子,在消遣着父辈用野蛮换来的文明,与掠来的美女们歌舞宴乐至深夜,他们一向只管自己笑,不管别人哭。
曙光即将来临时分,他们伴着惬意刚刚睡下,似乎要让文明永远睡在曙光中,没有,也不想再有别的什么做为。
在亮的几个儿子心目中,世界只是强势男人们的狂欢盛宴,女人只是盛宴上的酒肉。在这一点上,他们与祖父山的仇人雷没什么两样。
流在狼谷寨中的线人,已把寨中情形摸得一清二楚。潜伏寨中的线人又拓展了几个下线。因着这些线人,竹和流不费吹灰之力,便屠杀了狼谷里山的几个孙儿,及其大多家人。
血泊是他们前人种下的仇恨开出的鲜花,这血泊绽放的鲜花,浸润终结了他们的美梦。可以断定,这个美梦与梦断会象这谷中的藤蔓,将由复仇者竹和流们周而复始地蔓延无尽。
狼谷下面还有两个小寨子,是雷生前所建。两个小寨子与狼谷寨形成三角形,为的是拱卫狼谷主寨中的淫乐,那是雷生前乐土中的乐土。如今,两个小寨子里面居住着山另外两个弟弟的后人。
竹带着流等一干盲流夺了狼谷主寨,紧接着,又令线人骗开了两个小寨子的门,进而易如反掌,梦一般地又夺得了这两个小寨子。
天亮以后,竹奇迹般地完全掌控了狼谷。狼谷寨子是两河口首寨,犹如两河口的脑袋,占得狼谷寨便是得了两河口。也就是说,他已经夺回了家族失去了二十年之久的两河口。这一切就象一场梦,一场血雨腥风凝成的梦。
当年,山百里以外找雷寻仇,用了数千人攻打狼谷,双方死伤人逾数千,最终把自已的命也搭了进去。而今天,竹杀了山的侄儿家几十口人,让对方流尽了血,不仅自已毫发未伤,带来的人竟也一个未损,便夺回了两河口!
竹本来只是想:自己年事渐高,乘还活着,尽快圆了不可告人的美人梦,既便圆不了梦,也要出一口落魄的恶气。这么容易就夺回两河口,是他没想到的,这太叫他喜出望外了。同时,他又很是洋洋自得,认为自己毕竟强于毫无计谋,只会舞棍弄棒的堂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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