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娴作品】
瑞娴小说《似乳双冢》
（瑞娴旧照）
瑞娴
一
民国初年，我的祖宗们流落到荒凉的渠河边。河两岸是瘆人的荆棘——就是秋天结野酸枣儿的那种，它们随着河流蔓延横生，织成一张令人望而生畏的网。闻到生人的气息，它们就纷纷伸出扎人的小手，死死抓住人的衣裳不放，你要是生拉硬拽，左挣右突，它就毫不客气地在你身上划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把你好好的一张皮划烂，或者干脆乱爪齐下，一抓抓下你一块肉来。
我的祖宗们就是被这些热情过度的荆棘留下的。荆棘的牙齿上飘着他们的衣裳片片，如残破的旗帜。他们的血撒在枯棘子上，到秋天就化成了圆润如珠的野酸枣儿。
祖宗们既然走不了，就咬牙切齿地留下来和这些荆棘作对，不来它个斩草除根誓不罢休。他们在渠河南岸的荆棘滩日夜垦荒，不断地开出良田，种上庄稼、蔬菜和果树，地盘越扩越大，吃的用的都有了，就更加起劲地男耕女织，繁衍生息，渐成一个血脉相连的村落，鸡飞狗跳，生机盎然，名取棘子岭。后来，村寨四周垒起高墙，如一座小规模的城，既阻挡了土匪的侵袭，也阻挡了外来的文明。
——我所了解的我们王氏家族的发展史就是这样的，但现在也有研究者提出反对意见，他们说我才疏学浅目光短。据他们考证，我们王家其实在清朝时就是当地的五大名门望族——“藏王刘李丁”之一，很可能中有变故，导致四散逃离，各支旁脉流落四方，不得不携儿带女重建家园。五大家族之首的藏家，后来出了一位名垂青史的大诗人，他活到了虚岁一百，留下了“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的诗句；王家，便是我们家，祖上出过大书法家和统领清朝文坛五十年的文坛领袖，当然，这是祖上的辉煌，与后人无关。在此后的战乱时代，王家也结结实实地出过几个文学大家，当然，不可能包括现在渺小的我；刘家，是指清朝时候的刘墉刘宰相家，据说我们王家和刘家一直是老亲，两家祖上曾经一起读书，一起到京城做官，直到现在，王家还有人珍存着刘罗锅的拐杖和亲笔家书，那字圆熟老道，如刘大人的为人，而我们王家的老人在说起刘家时，还会说“逄戈庄老刘家”，说五八年掘坟挖墓时，从老刘家祖坟里挖出一朵开得正艳的莲花，那莲花一见光，立马就焉败了，要不是这样的话，老刘家后世还会出一个大人物的；李家，是指齐鲁大诗人李澄中家；丁家，则是指《续金瓶梅》的作者丁耀亢他们家。五大家族的代表者们，个个是那个时代风口浪尖的人物。后世的人再辉煌，与他们比也黯淡无光了。
有关我们王氏家族的富足和后来败落的过程，既有口口相传的传说，也有县志确凿的记载，甚至，有一些学院的专家打算将“王氏家族现象”作为一个专门的课题来研究。我祖辈们休养生息的那个古镇，因文化悠久绚烂、名人众多，而被赋予了一个与小镇极不相符的大名字：“中国的佛罗伦萨”。据说，我们王家的田地曾经种遍了周围的几个县，鸟儿连飞几天几夜也飞不出王家的地盘去。在五大家族中，王家以地多粮多闻名。陈粮过多，碰上雨水旺的年头，会一囤一囤地发霉烂掉，甚至在一个粮囤中，还长出一棵粗壮的大榆树来，成为当地一个著名的典故，被写进了县志。王家在五四后期出过一个大文豪，他的母亲归西时恰逢连阴雨，多日无法下葬，最后，只得将一仓霉掉的陈粮撒了铺地，让众人踩着将老人家安葬。
王家的富足，显然是一粒粒汗珠子换来的，不是暴富，更与投机取巧无关。王家人的开明和慷慨，也是有名的。每逢灾荒年头，必开仓放粮，不记账，能还则还，不还也不再追问，权当这事没发生过；王家自己有私塾，谁家有读不起书的孩子，可以来王家私塾与王家子孙一起读书，不收学费。
一个家族的兴衰，不光与土地钱粮有关，更与女人有最直接的关系。爷爷弟兄5个，每个人的娘都不是同一个人。倒不是老爷爷贪多，女人们前仆后继地死去，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夭折，唯有那大红的喜字、炸响天地的鞭炮声和新生儿响亮的啼哭，能够驱散这宅院中的荒凉和晦气，给人以生生不息的期待。土里刨食，还有什么比人的繁衍更重要的，有了人不就啥都有了嘛。
那年头，男人们都命硬，而女人和孩子却似乎特别短命，一个个死得莫名其妙，突兀诀绝。一条命来得不易，去得却非常简单：霍乱、秋瘟、鼠疫、痢疾、伤寒都可致人死地。病一旦长上了，就甭想抖擞掉，家里人也不再对你殷殷期待，因为药和郎中同样奇缺，他们往往要权衡利弊，不大肯再在你身上花钱了，病人对此也心知肚明。是儿不死，是财不散，适者生存，活下来的才是好样儿的。活过来算你命大，活不过来也没有人替你与天去争，彼此心照不宣地净等那一天了。父亲的一个7岁的妹妹，就是这样死在他的肩头上。抱着往血林里扔时，搭在他肩头上的小脑袋还像小麻雀一样是温软的。父亲的泪水，一路洒在脚下绵软的沙土里，直到把小妹用沙土深深埋葬，为祖辈栖息的地方，又平添了一个小小的沙丘。
现在想想，这么多人为一点小病就白白送了命，不值啊！当然，如果你不是女性，如果你身上长着传宗接代的物件，还是会受重视的。
庄户人家，谁不期望子孙后代像地瓜花生一样泼实繁盛？地是财富，子孙更是财富。有了钱再置地，没有钱也要娶老婆。家家户户，暗中赛着劲，生儿育女就像结瓜枣儿似的，一嘟噜一串地增生。
在棘子岭，爷爷这一支到了父亲这一辈上，就单传了。人烟不旺，又眼瞅着其他的弟兄一窝一窝地衍生，跟下兔子下猪崽那样容易，当家作主的爷爷很是恼火，喝醉了酒就唾沫横飞地骂街，3个奶奶躲在3个屋里，一声不吭。闺女本是生了不少的，却不成器，活来活去的只剩了俩。父亲娶大娘的时候，大娘一下轿，围观的人都笑话她那粗壮的身段，媒人朝多事的人翻翻金鱼眼，说：瞎咕念甚？没眼力了吧！没瞅那媳妇嘛，腿短，腚大，定是个生儿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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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4 10:10:03
发表于 2014-12-25 00:07: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