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岳南的战友情与文学梦
时耀华
时耀华（右）与岳南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央决定整合解放军内卫部队和公安系统武装边防、消防警察组建新的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国务院和中央军委领导），一段镌刻着军营青春热血与文学之梦的岁月，也由此在我与战友岳南的生命里铺展开来。
时间拉回到1985年，武警部队进入全面正规化建设关键时期，根据武警总部统一部署，在各省总队政治部设立电视新闻报道组，职责是立足电视宣传阵地，坚持正确舆论导向，严守宣传纪律，客观真实全面反映武警部队建设新成就新风貌。那个时代的电视作为我国改革开放后的新兴传播媒介，具有最直观、生动、最具感染力的特点而区别于传统报纸和广播电台，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因此也就成为党政军机关社会宣传教育形象化传播与历史记录的重要手段。总部明确各总队电视新闻报道组为政治部直属的正营级单位，受宣传文化处领导，同时接受武警总部电视新闻报道组业务指导。具体承担武警部队和驻地公安机关维稳处突，执勤训练、抢险救灾等任务的影像拍摄和制作，向中央和省级电视台供稿，宣传部队先进典型与英模事迹，服务部队思想政治教育，密切警民关系，树立武警部队忠诚卫士良好形象。
彼时，我与岳玉明——也就是后来蜚声文坛的作家岳南，经组织选拔分别从公安消防、边防岗位，奉调省武警总队政治部共同参与组建电视新闻报道组。这段始于军营的缘分，跨越数十载春秋，成为生命中珍贵的记忆。
总队报道组组长是正营职老公安边防干部王建军，山东胶县人，受过公安刑事侦查照相技术培训，摄影水平很高，81年调省公安厅边防保卫局(武装民警处) 负责摄影工作，82年底组建武警山东省总队，调任政治部宣传文化科干事。他性格稳重老练，经验丰富，待人诚恳质朴，平日里言语不多，烟不离手，办公桌上红色塑料外套的茶杯生满了茶锈，一副文人雅士的派头，是我俩尊敬可靠的领头人。
岳南比我小两岁，山东诸城人，一口浓重的家乡口音格外亲切。他早我几日先到总队宣传文化处工作，我报到后便与他在电视报道组对桌办公，初次相见便觉投缘，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年轻时的岳南，英俊挺拔，浑身透着昌潍大地小伙独有的干练与内敛，他坦诚厚道，不善言辞却也有几分幽默，与我脾性相投，工作生活中十分默契。我们二人职务同为排职宣传干事，报道组在总队党委的重视支持和政治部主任江学礼、副主任张玉堂，宣传文化处长黄鸿祥直接领导下，王建军组长带领我和岳南于东舍坊街1号原济南警备区办公楼四楼西端的大会议室辟为“营地”，接着很快由武警总部统一进口配发的日本索尼全套摄、录相设备，连同崭新的日本丰田面包车悉数到位，专职司机志愿兵刘永洋也加入团队，经过短期业务培训熟悉设备性能，我们个个热情高涨，边学边干地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按照分工，岳南主要负责新闻线索的收集与稿件撰写，因那时的M3型摄相机与4800型录相机设备是由电缆连接分体式工作的，每逢采访时刻无论室内室外岳南都毫无怨言地帮我背上重达20多斤的录相机。王建军组长除了现场亲自部署、调度和指挥，还负责为现场拍摄打灯照明。我则负责摄像，后期编辑和发稿。几个人分工不分家，遇事互相搭手、紧密配合。
工作中的时耀华（左）与岳玉明。1985年。
不到一年时间，我们就踏遍了全省支队级基层单位、济南、青岛等机场，边防支队、检查站、内卫执勤站点如各地监狱、看守所、济南黄河洛口铁路大桥，菏泽东明黄河铁路大桥守桥中队、烟台虎头涯，威海龙须岛等边防派出所，青岛，烟台，日照等边检站（点），首届潍坊国际风筝会，青岛国际碑酒节现场安保和消防救援一线。我们用笔尖和镜头，记录下山东武警初建时期部队火热的军营生活和无数扎根基层、建功立业的先进单位和个人风采，如临沂支队某中队中队长李英、淄博消防支队某中队队长牛跃光、濰坊寿光泱子边防派出所所长陈龙凤、羊口边防派出所老所长，以及舍身救民的滨州爱民护法英雄王法敏（专题片《一座雕像的诞生》）等英雄、模范人物，都给予多次报道并在军营内外引起强烈反响。 印象中以饱满热情投入工作的岳干事，尽显文字天赋，他与部队干部战士零距离交流，扎实采访，注重思考，妙笔生花，他写的新闻鲜活生动、饱含真情，我们的每篇稿件在电视台播出发表后都极大鼓舞了基层部队官兵。今天想想岳南这伙计对文字的执着与热爱，在那时便已显露出来。工作和加班之余，我们在办公室也常常对桌长谈，基本无话不讲畅所欲言，其实岳南这人心怀赤诚，爱憎分明，对是非曲直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对人与事的看法评述我亦有同感，因了这份心灵相通的默契，使我俩的战友之情愈发深厚。彼时，我们同在山大路246号机关干部单身楼四楼比邻而居，虽业余生活简单，却也常有温情时刻。记得一次岳南诸城老家的未婚妻来济南探望，那是一位与他青梅竹马的农村姑娘，朴实单纯、善良贤惠。她上街买菜在临时住处为我们炸了一盘刀鱼，弄了几个小菜，当晚我们在一起喝酒谈天，热血沸腾，不亦乐乎。在此我要特别写出来，岳南身为从小热爱文字的文学青年，此时又己是年轻的部队连级干部以至后来成为海内外闻名的大作家，却一直对文化程度不高、出身农家的恋人不离不弃，始终真心相待，相濡以沫到至今，即是遇到几个鼻长、脸白、实惠的，都无条件地介绍给了老战友、后来成为著名诗人的晨曦。这份重情重义、不忘初心的品格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因此也让我由衷地敬佩。
时耀华（右）与岳南在拍摄中。1986年。
单调的业余时光里，岳南从未放下手中的笔，他总是默默无闻伏案思考进行写作。在山大路单身宿舍404室的夜灯下，他用业余时间很快写出了反映部队官兵生活的《守金人》，婚姻恋爱题材的作品《壮士和他们的女人》、《中国军婚》等纪实文学并在报刊发表，文中笔触大胆，直击人性，观察思考生活有独到之处。我可能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他边写我边看，到现在还记得其中一些细节，《中国军婚》中写的大多都是我们身边的真人真事儿，如政治部机关一位战友H老兄，他当时己是正连职组织干事，文才很好，字也写的漂亮，经人介绍谈了一位在济南某高校就职的硕士女友，来往一年多，我们也经常见她到四楼政治部单身宿舍来玩，看上去男恩女爱，似有成双成对，比翼双飞的样子，招来一众20多岁的单身干部羡慕、嫉妒（没有恨）。然而，有一天晚上，H干事拿着粉红色一包糖果，突然敲开岳南的宿舍门，跌跌撞撞地把糖果往桌上一拍，满脸悲怆，嗡声嗡气地说道：“她妈的，玩弄了我的感情，你给我写，写写这些拜金主义者的所作所为。”
经一番交谈才知道，原来是H干事那女友嫌军人的工资待遇、住房等还达不到她心中的标准，竞在恋爱过程中瞒着他又找了一个家庭条件好一些的所谓“富一代”。并且在她结婚数日后找了个小酒馆才和H干事说明情况并给了他一包喜糖来压惊。于是乎，这一下不但没压住惊，还把这位老兄惹毛了，似乎当场发生了肢体冲突，最后被人拉开各奔东西。因他也知道岳南正在写这方面题材的文章，才使他极为伤心地找岳南诉说心中的愤怒与不平。——当时，社会资本与学历开始兴起，人们对金钱和高学历的追求也兴行起来，而部队军人的工资、住房待遇，再加上自身学历等确实相对较低，加之女方对军人职业和H兄身高、长相，缺乏深刻理解与认真体会，竟在中途产生了审美疲劳，最终导致这段恋爱关系触了礁，抛了锚，一包喜糖作了了结。
第二天，岳南就把这一段写入他的稿子并送我过目，还附上了H老兄的半包喜糖让我品尝。不知为何，我看着这个被描述得绘声绘色的爱情故事，想到H干事老兄气的嘴歪眼斜的样子，竟忘记了愤怒和不平，当场笑喷了出来。——哎，这事儿闹的。我对岳南说，你看你写的这些个军婚题材反映了深刻的社会现实，很有教育和警醒意义，若能让亓干事老公王坪导演（总队政治部秘书处亓玉美干事的先生，时任山东影视制作中心的青年导演，代表作有电影《蓝天·草地·白云》《孔繁森》《沂蒙六姐妹》《金婚》等）帮忙拍成电视剧，肯定能大火。岳干事含笑看我，说可以邀请济南支队洛口黄河铁路大桥中队王排长参与编剧，他有这方面的经验与教训，应是锦上添花（后来这位笔名晨曦的战友排长亦成为知名军旅作家兼诗人）岳南还说，如果这位写材料出身又有切身体会的H干事老兄乐意亲自上阵一同操刀，就是花上添锦，绝对好看，云云。后来，我读山东高密县出身的莫言先生的一些作品（岳、莫二人家乡相隔几十里地，都是在农村顶着高梁花子长大的贫下中农的孩子，后来他俩成了上下班的军艺和鲁艺同学），感觉莫、岳二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能与他们出生以及童年成长的地理位置有关，这份天赋与格局，早已注定他们日后的文学成就吧。
晨曦（左一）、岳南访问山东作协主席、《苦菜花》作者冯德英（中）。1986年。
石舒波（右）与柳家艾干事在潍坊风筝会上。1991年。
石舒波在荷泽郓城抢险救灾现场拍摄。1992年。
右起：石舒波、岳南、李勋森在日照藏家荒边防派出所前海滩上留影。1993年。
再后来，王建军组长即将调奉调武警青岛边防支队办公室主任（后任局长），走前报道组又调进了孙建章、郭培玉、石舒波、亓玉美等精英人才，以及许临辉、高冠兴两任组长，电视报道事业越发兴旺。
前排左起：刘永洋、王建军、岳玉明
后排左起：亓玉美、时耀华、孙建章、郭培玉
根据工作需要，我被调往省公安厅机关负责新闻宣传工作，公安机关和省武警总队的电视宣传工作紧密配合，相得益彰，为宣传公安干警和武警官兵做出了积极贡献。因工作成绩突出，1992年，经山东广播电视厅、山东电视台批准，在武警山东总队设立了记者站，从此，省公安机关和武警总队的电视宣传工作始终跑在全国武警部队的前列，连续8年被总部政治部评为新闻报道先进单位，很多作品被武警总部、中央电视台评为优秀新闻奖。岳玉明撰写的大型系列纪录片《热血壮歌》，先后在山东电视台专题节目和中央电视台《人民子弟兵》栏目播出，并被评为优秀电视新闻专题片一等奖。
岳南配合新调任的组长高冠兴，于滨州支队拍摄英雄战友王法敏的故事
岳南（中）与武警总部电视制作部刘斌等摄制人员在太行山为武警交通独立支队官兵拍摄专题片《在血沃的土地上》。1991年夏秋。
1989年，岳南考入了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就读，正式踏上了专业文学创作之路。后来调武警黄金部队从事电视与文学创作，直至转业到中央直属机关党工委《紫光阁》杂志做编辑。这是一个很好的岗位，只是时事报道性文章较多，难以圆他的专业文学创作之梦，他的性格与对人生的追求不是在官场，使其毅然转身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辞掉职务，独自背着包离开了喧闹的都市和机关大院，悄然来到北京昌平十三陵水库边的北新村，找了一间民房安顿下来，开始了十几年的蛰伏和文学创作生涯。当然，他的蛰伏是为了专心创作，不是与世隔绝，仍断断续续地与外界保持着联系，期间不少老战友如后来加入山东总队电视新闻工作站（1992年更名）的高冠兴站长、石舒波干事等等，都借出差的机会到十三陵北新村看望过他，这对孤独寂寞的岳南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鼓励与声援，于是他的创作如千斤钢钻穿透几十米厚的岩石，原油喷勃而出，从《风雪定陵》、《复活的军团》、《看见三星堆》，到《那时的先生》、《陈寅恪与傅斯年》、《南渡北归》、《大学与大师》，一部部力作井喷式爆发而不可收！十几年时间出版了二十几部著作，又被译成多种文字在海外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发行，在国内甚至国际纪实文学界一鸣惊人，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学人生天地。而最具代表性的纪实文学作品《南渡北归》更是为他带来了巨大荣誉，出版的当年即2011年，《亚洲周刊》即将其评为“全球华人十大好书”冠军，理由是“展示了全球华人的软实力及不断向上的力量。” 在我眼中，岳南是一位把山东人风骨与文人情怀集于一身的独特写作者。读他的作品，不仅是读历史、读考古，更是读一位作家对真相的坚守、对文化的赤诚，其文字最动人之处，在于文史合一、以人立史。他从不做枯燥的历史叙事，也不流于空泛的抒情，而是扎根一手档案、实地走访与深度考证，用扎实的考据撑起作品的骨架，再以细腻的文学笔触赋予血肉。无论是考古现场的尘封往事，还是民国学人的颠沛命运，在他笔下都变得鲜活可感，让严肃的历史走出故纸堆，成为有温度、有故事、有人性的叙事，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
岳南的部分作品
当然，文字背后的岳南，更有着鲜明的性格底色。他身上带着山东人特有的直爽率真、坦荡磊落，不藏不掖、不端不装，言语间自带一股豪气与韧劲。对待创作，他极致执着、求真无畏，为一部作品深耕数年、扎根现场，从不敷衍将就；面对历史，他始终坚守良知，不回避复杂，不粉饰真相，用写作扛起文化传承的责任，既有文人的情怀，更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在我看来，岳南的一系列作品，无论是“考古系列”，还是“民国大师系列”，之所以能打动读者，正是因为他以史为骨、以人为魂、以诚为心。他用一部部厚重的作品，让我们看见历史的细节，看见知识分子的风骨，看见考古工作者的坚守；也让我们看见，一位真正的作家，该有的严谨、执着与担当。这便是我眼中的岳南！尽管他因叙事立场的鲜明配以浓烈抒情色彩以及独特视角而曾引发热议争议，褒贬不一，也实属正常！但他深耕通俗历史写作、打通学术与大众沟通桥梁的这份贡献是无可争辩的。
最后一提的是，十年前岳南已离开十三陵北新村的蜗居，移住北京并先后出任新竹清华大学、岭南大学驻校作家，有一半精力在海内外演讲，以传播中国优秀文化与大师之精神。据说，当年他在十三陵北新村写作时的农家小屋，现已成为游客的打卡地与网红拍摄点，且越来越兴旺红火热闹。对此，有人把昌平“大明十三陵”戏称为“玉明十四陵”。
岳南在十三陵北新村的旧居
春节前，岳南刚从香港岭南大学归来，我问他这些年一路辛苦奔波走了多少地方？他说，仅在海峡两岸三地的高校演讲已超过了二百场次，其他跨州连郡之图书馆、书店、各式沙龙等不可胜数。“春节后不准备外出了，年龄不饶人，要静下心来好好地写作，越是生命的晚年，越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作家的本行就是写作，只有写出好的作品并被人民大众所认可，才算没有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启动了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夏商周断代工程，岳南作为特邀作家参与并撰写了这一工程的攻关过程，并以《千古学案——夏商周断代工程之谜》传世。而如今，国家的另一个重大攻关项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已启动有年，岳南再度受邀撰写这一关乎国家民族利益和文化盛事，力在揭示和展现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华夏民族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年的文明史，彰显人类进程中的中国气派，中国风度，中国特色，为弘扬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和灿烂文化承担起时代赋予的新使命。
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我与岳南的战友情谊从未因距离与工作变动而淡化，反而如陈年老酒，愈发醇厚。他每出新书，都会第一时间寄赠予我，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是当年那般熟悉的温度。从军营对桌的青年战友，到文坛熠熠生辉的大家，我们见证了彼此的青春与成长，这份始于军营、忠于情义的分，弥足珍贵。 如今回望那段并肩作战的岁月，依旧满心温暖。祝愿我的战友岳南，笔锋永健，文思长流，在纪实文学的天地里继续书写不朽华章；也愿我们半生战友，一世情深，岁岁常安，情谊永存。
2026年4月6日于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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