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划破山村夜,横起祸端家破裂。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九日的深夜,在通往现简阳市周家乡郭家祠村九社(原简阳县养马区桂花公社九大九队)的机耕道上一辆警车颠簸而急行。那闪烁的警灯,一时间把这山村的夜空变得非同寻常光怪陆离;警笛的啸叫声又吱啦啦地划破着这沉沉的夜幕,把劳累了一天的庄稼人从那酣睡中惊醒了过来。于是,一道道农家的木板门便吱呀作响地打开了。紧接着,人们绷着脸好奇而又惶恐地把头从门后探了出来,恍惚地望着那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在这黑漆漆的夜里究竟会驰向哪里。 闪烁的警灯,呼啸的警笛,谁都知道这是去抓犯人的。但,单纯的庄稼人们却很纳闷,这犯人是谁?眼下又会藏在哪里? 后来,当警车戛然而止在本队谢良木的家门前时,人们顿时睁大了眼睛。也不住地摇摆着头,还啧啧地咂着嘴,总之都不相信这事是真的。 的确,这警车是冲谢良木而来的。 当时的谢良木刚入睡。几天来女儿的病把他和妻子赵茂金折腾得已精疲力尽。三岁的女儿不知患了啥病,一直高烧不退,女儿刚才又发起烧来,烧得如一炉火似的。因此,他和妻子又忙了一阵,先给女儿喂了药,接着又给女儿打了针。待女儿平静下来后,他和妻子才晕晕入睡。但就在这时,门外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谢良木当时是被身边的妻子捅醒的。在昏沉沉中他也听见有人在敲门,因此,他不加思索地朝门后摸了去。人们不都说,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吗?谢良木当时的心态也就这样的。然而,这未必都是真的。因为后来所发生的事情不仅让谢良木目瞪口呆。也让曾经目睹了当时情景的村民们感到事情的突然和难以置信。 那天晚上,当谢良木刚一打开门,在警车警灯的闪烁中,几个头戴警帽,身着警衣,手握警棍的警察便涌了进去。他们威严地堵住门口,那模样就如战场上时刻准备冲锋陷阵的兵。于是,谢良木心里顿时一紧,但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些警察是不是找错了人。不过,当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刚刚闪现,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一警察的问话给堵在了嘴里。 “你就是谢良木?” 警察的问话很威严,也冷冰冰的。这让谢良木的心又一紧。但他很自信,自己虽走南闯北但没做甚么坏事,这会有甚么呢?所以,他心里此时虽有几分惊恐,但他的回答还是很镇定。 “是,我就是。” 然而,让谢良木没回过来神的是,他的回答刚一落口,两只手腕就被铐在了一起。 这真是:人生百态皆是生,手铐一戴成罪人。 就这么,曾经正直帅气又走南闯北的谢良木糊里糊涂地就被戴上了手铐,拽上了警车。又在警笛的呼啸声中离开了一样惶恐不已的妻子赵茂金,离开了此时因高烧还昏昏沉睡着的女儿玲玲。 后来,当谢良木清醒过来,才突然想起自己竟成了犯人。于是,他抬起手臂,使劲扭了扭被铐着的手腕,随即倔着头问: “我犯了啥法?” 但他遭来的却是重重一拳,和一声具有震慑力的喝令。 “老实点,回去有你说的!” “我抗议!我抗议!” 然而,此时他的声音太小,也太苍白无力,因而被淹没在那警车凯旋而归的声音里。
二、慢慢长夜
漫漫长夜夜漫长,子虚乌有罪头上。 这天晚上,谢良木在警车凯旋而归的呼啸声中,一路颠簸,一路惶恐地被连夜押送到了严打期间罪犯临时关押点——国防五O二仓库。这仓库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角声中建起来的,主要用来库存枪支弹药等国防物资。因此,一座座仓库都隐蔽在高低错落的山峦中,并植被当顶,冬暖夏凉。且钢铸结构,铜墙铁壁,坚不可摧。不仅如此,还一库一哨,两库一岗。总之那阵势戒备森严,神秘无比。然而,到了八十年代初,这个曾让人神秘一时的库房就被废弃了在那里。从此再没见那神秘进出的车辆,也再没见那些英姿飒爽荷枪实弹的军人。 自从严打开始,刑事犯经济犯众多,原来那些关押点一时爆满,这让当时的领导们也伤透了脑筋。不过,后来不知是哪位“高人”有了诸葛一样的“智慧”,于是,一批批犯人被送到了这里,并分批分次地将那些犯人关进了那一个个不同的仓库里。为此,这里又有了荷枪实弹的民兵站岗放哨,仍然是一库一哨,两库一岗。总之,这里又有了往日的肃穆和阴森。 据谢良木说,这天晚上他被火速押送到这里后。车还没停稳他就被拽下了车,接着又连拖带攘地把他推进了审讯室里。 审讯室也是临时的,它原是这库房的门卫室。当初,门卫室内外都贴着“仓库重地严禁烟火”和“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等标语。自从严打开始,这库房被作临时关押点后,这门卫室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临时审讯室。因而那褪了色泛了黄的标语全被撕了下来,齐刷刷地换成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经济犯罪”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新标语。在审讯室内,那“不老实交代只有死路一条”一串儿赫然入目的大字,让每一个受审者倏然惶恐也胆战心惊。 谢良木当时是被恶狠狠的推进这审讯室的。因此他不由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头重重磕出了血,但他不知道,只觉头晕沉沉的,脸上也好似有一条蠕虫在蠕动,顺着面颊从上至下,一蠕一蠕并长长的。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咋回事时,他重又被拽了起来,于是,他颤巍巍地站在雪亮亮的电灯下面,苍白的面颊被染得通红,但他不知道,他满脑子除了恐惧还是恐惧,一切感知此时对他来说都是无用的。后来,是他满脸直流而下的血,热乎乎地淌在了他那只裸着的脚上,(这脚上的鞋是当初警察在拽他上车时被弄丢的)他才反应过来,随即低头一看,于是便一头晕了过去。因为他那只光着的脚好似从血盆里拽出来的。 然而,此事并非就此,接下来更叫人胆战心惊。 后来,当谢良木重又醒来,发觉自己咋躺在地上,地上还积了很多的水,他的衣服是湿漉漉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在他的记忆中,先前自己尽管被拖来拽去,衣服虽然被拖破了,头也被磕出了血,但它们都是干的。所以,他抬起头,在昏昏沉沉中环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他想从中看出个究竟,但就在这时,他不由打了个寒战,一陌生彪悍的男子一手提着一个水桶,一手又把他从地上猛拽了起来,等他刚刚站稳。脸上又随即被狠抽了耳光,于是,他头晕耳鸣,眼冒金星。 “谢良木,你还敢装死!” 这是检察院干事方治国(真实姓名隐去)的声音。声音威严洪亮,很有震慑力。在这么怒吼之前,方治国那只不知曾击过多少次案桌的掌,重又重重地击在了那临时的案桌上,案桌在他的重掌下吱呀着响摇摇欲坠。总之,那掌声很有威慑力。老实说,谢良木当时就是被那声音给震住的。 此时,谢良木总算被一民警拽着站了起来。他垂着头,铐着手,衣服里的水顺着手臂不住地往下淌,淌到手腕处,又沿着手铐无声地滴落在地面上。而头发里的水则与头上被磕破的口子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通过他苍白的面颊、血水汪汪的脖子,无声地渗进了本就湿漉漉的衣服里。 谁都知道,十月,冬天已经来临,特别到了晚上更是寒气袭人。然而,一身湿漉漉的谢良木却被迫笔挺着身子站在审讯室里,甚至不准他咳嗽,不准他打喷嚏。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和朋友。的确,那时的谢良木才体会到了这句的真正含义。 但,在谢良木身上后来所发生的事远远还不止这些。 “谢良木,你知罪吗?” 好一阵后,检察院的方治国又一巴掌击在那临时的案桌上,并黑着脸这么厉声问。声音粗粝而带着杀气。 在当时,这声音在谢良木耳边犹如响过一个霹雳,谢良木先是如被电击般猛地颤了起来,耳膜随即如被撕破了般地嗡嗡叫着声。但他没吭过一个字,也没再回答对方所有问题。他就那么低着头,倔强地低着头,如一块冰凉凉的石头,也如一截毫无思维的木头定在那里。但他心里却在呐喊:苍天啊!我有啥罪,又罪在哪里?
说来谢良木脚下的路先前也是顺风顺水的。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初,谢良木所在的山区农村还是缺知识少文化的。再加上他在学校的表现又好,(一直是学生会干部)所以,他一回乡就被公社聘去当了广播员。老实说,广播员这一工作虽不在公干编制之内,也没公社干部那样荣耀,被人崇拜。但也叫人羡慕,充满着神秘感的。每天的一早一晚,在那首优美、老少皆能哼唱的《东方红》的乐曲声后,谢良木那浑厚的男中音便抑扬顿挫地响亮在每户农家人的纸盆喇叭里。 “桂花公社广播站,大家早上好,现在开始今天的第一次播音......。” 谢良木这声音不仅浑厚,还有着一股强烈的磁性。因而他刹那间便成了多少妙龄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这里面不仅有土生土长的农村女孩,还有大城市来的女知青,于是,那求爱信如雪片般朝他飞了来,一时间他如刚上市的鲜果子般抢手得很。 人们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当然,多少俊男也误前程。 因为在后来的日子里,谢良木就因这吃了大亏。 一年后,公社副书记邝长明的侄儿高中毕业回乡了,并死缠着邝长明要在公社里找份工作,哪怕跑跑腿也行,于是,邝长明绞尽了脑汁,愁弯了眉。 那天,邝长明原本到广播室去播一则通知的,哪知,推开广播室的门,谢良木正和一女知青依偎在一起。其实,邝长明当时也没多想,年轻人嘛,搂搂抱抱是正常的。但后来一想,他不由有了新的主意。 就在第二天的党委扩大会议上,谢良木被邝长明一纸工作不认真,上班时间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告了上去,谢良木因而被“踢”出了公社广播室,去当了一名谁也不愿干的公社果技员。就在这年的冬天,邝长明怕日后再起祸端,又以强奸知青,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罪名将他告到了法院里,幸亏法院在下来了解当事人(那女知青)时,那女知青一阵义正词严的话,才使谢良木没被“斩草除根”。 那女知青当时说:“谢良木没侮辱我,我们是朋友,即使有啥都是我自愿的,并且也是我主动找他的。” 岁月如云烟,按理说飘去就飘去呗。难到那女知青如当年的邝长明一样,眼下又告了自己?因为在谢良木的脑子里,他一直兢兢业业的工作,认认真真地做人,没有一件事会让自己戴上这手铐的。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他从关押室里被拽出来,一块贪污犯的牌子狠狠地挂上他脖子上时,他脑子里才不由嗡地一声,这里面他不仅是恐惧。也在问:自己咋就被扣上了这贪污犯的罪行呢?
三、一纸判决书
人生能有几风光,一纸判决全渺茫。 一九八四年元月十二日上午,在现简阳市公园的广场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公捕公判大会正在进行。这次公判大会主要是根据八三年那场严打召开的。这场严打不仅浩浩荡荡,也取得了丰硕成果。全县共逮捕各类刑事犯罪和经济犯罪五百多人,根据党中央从重从快的精神,这场严打光死刑犯也数十人。由于罪犯众多,为了安全起见,宣判大会分批进行,这天共有犯人四十二人,谢良木当然也在其中。十点十分,审判长一纸判决书宣读了谢良木的“罪行”。—— 简阳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83)简法刑公字第543号 公诉人:简阳县检察院检查员方治国(隐去真实性命) 被告人:谢良木,男,三十三岁。汉族,初中文化,四川省简阳县人,捕前住桂花公社九大队九小队。 被告人谢良木因贪污一案,由简阳县人民检查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简阳县人民检察院检查员方治国出庭支持公诉,现已依法公开审核查明—— 被告人谢良木,系桂花公社果技员。一九八二年十一月桂花公社多种经营站集资一万六千元,由公社管委派被告人谢良木去山东省日照县土产公司买购枳壳种六千九百六十斤,被告为了从中进行贪污,而向公社谎报只买了三千九百六十斤。货到成都火车站后,被告谢良木从中盗走三千斤,并以每斤五元的价格卖了出去。因而实得赃款一万五千元。罪行败露,被告谢良木为了掩盖盗卖枳壳种的罪行,不仅不向公社交购买发票,并久拖不结账。公社领导再三催促,被告仍置之不理,企图蒙混过关......。 综上所述,被告谢良木利用工作之便,采取欺骗手段,盗卖公社购回的枳壳种,进行贪污,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本院为了严肃国家法律,严惩经济领域里的刑事犯罪分子,保护群众利益和集体财产不受侵犯,保卫“四化”建设的顺利进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处被告人谢良木有期徒刑十年......。 哗......。当审判长宣布到这里,台下的群众一下骚动了,一些知情者压低着声音除了叹息,也感叹着谢良木的冤屈和不幸。 谢良木听过之后,也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判这么重的刑。况且自己是被陷害的啊。于是他倔头,他犟手,更想仰问苍天:天理何在,正义在哪里?但此时他的头被两名警察死死摁着,两只手也被反铐在背后,要伸伸不得,要动动不了。后来,当警察发觉他有反抗动机时,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并狠狠警告他只有老老实实,一切抗议和愤懑都是无用的。否则,只是在给自己罪上加罪。 其实,当谢良木被关进看守所后,才知道秉公执法捍卫正义全是假的。犯人就是犯人,你说的一切都是无用的。因为在看守所的日日夜夜,他都在竭力说明事实的真相,有时说得声泪俱下,但还是无济于事。
就在他被从临时关押点转押到县看守所的那个早晨,天空中突然下起了绵绵小雨。小雨在呼呼寒风的伴随下,让这年的冬天提前就来到了。 此时,谢良木同其它罪犯一样,双手仍被铐着,脖子上挂着用硬纸板作成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其姓名和所犯罪行。在公安、民警、还有基干民兵们的推攘、拖拽和枪托的敲打下,如拖死狗一样把他拽上了车。紧接着,在桂花公社通往县里的碎石公路上警车开路飞驰,警笛啸叫长鸣,载着犯人的五辆大货车也紧跟其后风驰电掣浩浩荡荡。并在道旁人们的观注中神奇而又威严地直奔县看守所而去。 在三十年后的今天,当人们再想起当时的情景时,当事者胆战心惊。旁观者也心有余悸。当时每辆车的车头顶棚上都架着机枪,枪管直指正前方。两名机枪手威立在机枪旁,随时应对突发事件。每辆车的车厢内都载着十多名罪犯,也全都铐在车的左右栏杆上。四名荷枪实弹的民警怀里抱着冲锋枪威严地站在罪犯们的身后,那阵势就如押着罪犯去的是刑场。罪犯们也满面惊恐地把头埋得低低的。 就在这天晚上,检察院的方治国对谢良木又进行了突审,因为他说谢良木嘴很硬,死不认罪。头天晚上本该结案的,拖来拖去也没撬开谢良木的嘴。这让他很恼火,当他正要拿出证据来让谢良木服罪时,哪知关押室里两名罪犯打起了架,这让他才停止了对谢良木的审问。 此时,谢良木站在县看守所的审讯室里,不仅上了手铐,还戴了脚镣。手铐和脚镣间还被一根粗粗的铁链连接着。他的对面坐着的仍然是昨晚审他的检察院的方治国。 “谢良木,你还不认罪吗?” “我根本没罪,叫我怎么认罪呢?”谢良木淤青着脸抗议说。眉宇间透着挑衅。 “我看你不见棺材不流泪。”方治国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桌下面摸出一叠信签纸,信签纸上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还没等谢良木反应过来是咋回事,他随即啪地一声摔在桌上,随即怒气冲冲地说: “你还狡辩,你看这上面的手印是谁摁的。”方治国这么说过之后,又示意身边的人将那叠信签纸朝谢良木递了过去,谢良木一看,顿时一震,他明白了,他原来就中了他们的计。 就在几天前,县里突然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县纪委的。那天他们把谢良木叫到公社一僻静的办公室里,要他实事求是地反应一下公社领导们的事情,以便让干部们改变作风,从而更好的工作。哪知谢良木真的就相信了,并一五一十地讲了他的看法,并且还例举了这次集资买枳壳种的事情。但当谢良木讲完整个过程后,在方治国要他在所作的口供上签字时,他才忽略地看了一下对方的记录,对其中的一些记录也提出过质疑,但当时的方治国却说,这记录哪有没有一点出入的,又不是录音,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你难道对县纪委也不相信?当时的谢良木被这么一问,脸上不由有了几分难为情,于是,他在方治国的再三催促下,不得不按了手印。但谁又知道,那方治国却不是县纪委的,而是检察院的,他是在故意诱骗他,以达到他们获取证据的目的。 眼下,他谢良木还能说甚么呢?除了愤懑还是愤懑,他真的是有嘴说不清啊。只是在后来几个月的关押中,他拒绝一切签字。还时不时地冲方治国说,我要告你们。但换来的除了一阵皮肉之苦外,又能怎么呢? 那天,方治国又将他提了去。不过这次没再提他贪污的事情。而是直截了当的问他与山东省日照县土产公司那姓瞿的女人是啥特殊关系。要不她咋会把那么多枳壳种只卖给你,在这方面你是有前科的,当年要不是那女知青为你开脱。你早就锒铛入狱还有今天的你?他还说,我们正在调查这事,如果不老实交代,一旦查出来你是要加刑的。 谢良木听了方治国的话,脑子又不由嗡地一声,他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这让他如何去说,说了谁又能相信? 老实说,他和山东日照县土产公司那姓瞿的女人只是工作关系。当初去时她对他根本不理,后来是他亮出了公社的介绍信、证明,还有他的工作证那女人才改变了态度的。那女人后来说,她愿意政府与政府间的合作,最讨厌那些个体的,除量小外,还讨价还价的。 而眼下这咋就被方治国捕风捉影后成了他的罪行?并含沙射影地要他承认他与那女人有暧昧关系?这真是无中生有屈打成招。这哪里才有天理,何处才有公正? 这天的公判大会结束后,谢良木与其它犯人一样,被跌跌撞撞地重又押上了敞篷警车,并在简阳城里以及在各个大街小镇示众游行。车在人们的惊愕好奇和指指点点中缓缓行进着,车上的喇叭里不停地轮番广播着罪犯们的罪行。谢良木当时被铐在车的护栏上,挂在脖子上那写着贪污犯的牌子在车的护栏上荡来荡去。他深勾着头,满面的惶恐和冤屈。但每当那喇叭里高声送出——贪污犯谢良木时,他此时的心比铐着的肉体还痛,也更难以支撑下去,他曾多次想昂起头来冲天长啸:包拯在何方,海瑞您又在哪里。然而,这一呼号只一次次哽咽在他的泪水里。
四、事件始末
官道险恶难趟过,身正惹来杀生祸。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广大农村也由单一的粮食种植朝经济作物种植方向转变并蓬勃发展。一些“能人”“明白人”便走在了这场转变的最前例,他们把肥沃平整的地用来种菜种瓜。山梁梁那些地瘦土薄的陡坡地则用来种果树。更精明独到的则从中看到了商机。他们把自己的责任地全育成果树苗,待能移窝栽种时,便一天一个价地将幼苗全销出去。于是,那成捆钞票便揣进了他们的兜里。老实说,在农村当年那屈指可数的万元户就这么诞生的。 那天晚上,谢良木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报纸,报纸上一则新闻不由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四川资阳的干部带领群众大力发展柑橘生产,因此,柑橘苗供不应求,有不少从事柑橘苗培育的社员已成了万元户。谢良木看后心里不由一震,自己身为一社果技员,咋就没想到这上面来呢?咋就不能带领社员一方面发展果苗的培育,一方面大力种植果树呢?再说,这样做,既有了眼前的利益,也有了长远目标。三五几年下来,老百姓的脱贫致富还有啥问题?况且,据他所知,在临近的社队已有个别的社员已开始了果苗的培育,听说效益还不错......。想到这些,谢良木把自己的想法给当时分管农业的副书记邝长明一说,邝副书记当时拍板说行。当然,这对他邝长明来说也不是空穴来风。他也知道这发展水果生产前途是无量的。他不仅从新闻里得知这一信息,上面也三令五申要多种经营发展经济。在一次县政府召开的区社级干部的会后,另一个区的公社干部给他说,他们公社有几个培育果树苗的社员一年就成了万元户。老实说,那时的万元户真的很诱人。当时他就想发展这一产业,但一直觉得没个合适的人选来负责,再有又怕担风险对他不利,所以,就把这事置在了角落里没再过问。而眼下听谢良木一说,心好似又荡漾了起来,况且,这次不一样——成,是他邝长明领导有方;败,是你谢良木脑袋发热,不求实际乱搞一气,与他没半点关系。当然,对于有些事情,自己还是少掺和进去的好,至于有关部门就另当别论了。因此,当时当谢良木把这事给他说了之后,他沉思了片刻便就答应了。 “好吧,去办吧,我看以公社多种经营站的名义来办更稳妥些,这一来多种经营站就干这些的,再有你也算多种经营站一分子嘛。” 当时的谢良木听邝长明这么一说,好像得到了皇帝的圣旨。于是,他便马不停蹄地办了起来。然而,要育果树苗那种子是最关键的,他在一本果技刊物上看到“幼枳育苗好处多”这么一个标题,他再往下看,其内容是这样介绍的——要嫁接柑橘苗,枳壳幼苗作砧木是最好的,它不仅抗旱耐涝防虫,还不易老化。但谢良木随即又发起愁来,这枳壳种从何而来呢? 后来,一个个电话,一封封电报和求助信发往全国各地,并且都以桂花公社多种经营站的名义呼吁求助。他想,这样会引起人们的更加注意。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天,一个薄薄的信封交到他手里,他迫不及待地撤开一看,霎时兴奋不已。 回信说,枳壳种在山东省日照县的土产公司大量有售。信里并且告诉了他对方的联系电话及详细地址。说真的,这对当时的谢良木并不亚于官升三级的高兴,但他却没想到,他的厄运就此埋下了祸根。 就在谢良木看完信,手里拿着沙沙着响的信纸跑去见公社副书记邝长明时,邝副书记的一句话不由让他的心一下冷冰冰的。 邝副书记当时靠在藤椅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儿,他看过谢良木递过去的信,竟满脸堆起笑来,并说: “好啊!.......。不过,公社多种经营站没有钱,你得自筹资金。还有一点,所得利润必须是公社多种经营站的。” 谢良木听过邝副书记的话后,一脸的为难样儿。这倒不是利润问题,而是那资金咋筹啊。思来想去,他最后想到了集资,他把自己的想法给邝长明一说,邝长明也很赞成,并说,到时由公社党委办公室出具证明和介绍信。让他以公社多种经营站工作员的身份前行。 然而,集资的消息由广播站发出去几天了,谢良木不仅没收到一分集资款,却听来了不少骚言杂语:啥叫集资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再说了,现在的社会复杂得很,好多事情钱用了,连毛都没看见一片......。 谢良木听了这话,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人们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山东日照土产公司说他们有枳壳种,这到底是真是假呢?如没有,那集资不就成了儿戏,事后一定被老百姓作为笑柄,因而让公社干部在群众中失去威信。谢良木想到这些,于一九八二年的十月末,征得公社管委的同意,并由公社管委出具证明和介绍信,第一次去了山东日照土产公司。在他回来时,并带回了枳壳种的样品,也带回了山东日照土产公司的相关资料和信息。当然,那枳壳种是货真价实的,那山东日照土产公司也是货真价实的。 从山东回来后,他一口气就集资了一万六千元,这是集资户们看了他带回来的那粒粒饱满的枳壳种和盖有山东日照土产公司大红钢印的公司简历后自发集资而来的。然而,到后来他面对着这些集资户竟有苦说不出,一脸的愧疚不已。 这年的十一月,谢良木那只破烂不堪的挎包里装着那一万六千元钱第二次蹬上了开往山东济南的列车,也第二次去了日照县的土产公司。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接触,这第二次也就便捷顺利多了,再加上他带有公社的证明和介绍信,他对人也真诚开朗,所以不管是质检审核,还是疫检部门都给他开启了绿灯,很快给他开出了六千九百六十斤枳壳种。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种子虽然开了出来,运输却成了问题。当他将开出来的枳壳种叫车送到济南火车站时,由于铁路货物运输紧张一直滞留在那里。后来,他绞尽脑汁总算找到车站调度,并套了一阵近乎,调度才答应给他安排。不过,由于运输紧张,调度告诉他,他这批货想一次发完是不行的。 一个星期后,谢良木只身先从山东的日照回来了。集资户们蜂拥着问他种子是咋样的,他款款告诉大家,不要急,货已在路上,过不了几天就会发在你们手里。的确,又一个星期后,一个电话打进公社管委办公室里,这电话是成都火车东站打的,电话里说,山东发过来的货已到了成都东站,叫立即去取。谢良木得知这一消息,真是兴奋不已,他立马叫上一辆拖拉机,并和公社一工作员直奔成都东站而去。 的确,从山东济南发过来的枳壳种已到了成都东站,但第一批只有三千斤。不过,这已让谢良木心慰了,自己奔来跑去的忙了这么久,总算见着成效了。当然,也给集资户们吃了定心丸。至于剩下的那些货,他知道山东济南火车站会陆续发过来的。 然而,让谢良木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当这批三千斤的枳壳种从成都东站运回公社后,竟一夜全不翼而飞了。 这也许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于是,谢良木郁闷,从未有过的郁闷,并且郁闷得不敢吭一生。因为那枳壳种被副书记邝长明和其它几个公社干部,以及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等亲戚给瓜分了,更让谢良木气愤的是,他们先前并没有付一分集资款。 这天早晨,当谢良木从家里来到公社,看着空落落的多种经营办公室和撒落在办公室外地上那一粒粒枳壳种,心里一下就惶恐了起来。当他正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时,邝长明一脸笑容地朝他走了过来,并对他说: “良木啊,那种子昨晚我们给分了,咹!不好办啊!都是公社干部,谁该要谁不该要?再说,都想创点额外收入嘛,家属都在农村,都有三亩二分地,也都想搞点‘多种经营’,这也是符合党中央政策的嘛......。” “不过......。”谢良木很难为情地开了口,但刚吐出两个字又被邝长明给拦住了。 “呃!我知道,你是想说那些集资户对吧?不过没啥。货不是还没发回来完吗?再说,就是发完了,你也可继续去弄嘛,你现在是轻车熟路,关系又搞定了,说不定就一个电话的事了......。办公室的电话随你打,哪怕聊天谈情说爱都行,哈哈......。” 邝长明一席话把谢良木说得哭笑不得也哑口无言,脸上虽挂着几分笑,但心里很不是滋味。邝长明看着谢良木那满脸的为难心里好像明白了些甚么,所以他马上又接着说: “哦,那钱的事你放心,等你把这批种子全弄回来发下去后再结账,该给多少就给多少,一个子都不会少的。” 谢良木听邝长明这么一说,更是一头雾水。邝长明明明知道,当初为了公社多种经营站能创收,这批枳壳种加价后,是以每市斤5元的价格向集资户集资的。谢良木当时想,这本就明摆着,还有啥账可算呢?难道你邝副书记还藏着甚么猫腻? 的确,接下来的事是他谢良木更没想到的。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底,谢良木从山东日照购的枳壳种后面两批货共三千九百六十斤已全部发了回来,谢良木也马不停蹄地将其发到了集资户手里。不过,这两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就没再将种子运回公社,而是在成都东站取货后,该运的运,该送的送,该捎的捎,总之一股脑地直接发到了集资户手里。按理说,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况且,他也给集资户们说清楚了,由于货源紧张,大家都理解理解,他们事先订的枳壳种只能领到一半了,至于另一半他只能将其集资款退还他们。集资户们听他这么一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无奈,再说,他谢良木毕竟是公社的果技员。说不定种子下地,小苗出土待到卖出去时,还要望着这名副其实的果技员呢。所以,集资户们那张异样着的脸,很快就挂上了笑容,嘴里同时还说,没事没事,谢果技说了算。 其实,谢良木在给集资户们说那些话之前,他就想好了,待把集资户安顿好后,就去找邝长明把先前那三千斤的账给结了,他也好拿着这钱把集资户们的集资款退了。然而,当谢良木这天来到邝长明的办公室,拘谨地汇报了这次集资买枳壳种的工作后,又忐忑着提起了先前那三千斤枳壳种结账的事,哪知邝长明打着哈哈的一席话却把谢良木给说懵了。 “良木同志啊,干部们辛辛苦苦地为公社工作,买点种子来自己种难道还要加钱?我看这样好了,在进货价的基础上,再扣除后面三千九百六十斤的利润部分,三下五除二后,干部们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我也不例外。” 谢良木一听,耳边如响过霹雳似的。他没想到作为公社副书记的邝长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既脸不红又筋不胀还理直气壮的。因此,谢良木想,他除了能压着这次集资款不与公社多种经营站结账外还能怎么呢。说真的,他原以为只要他拖着不上交集资款和账目表,邝长明会因此而慌起手脚把那三千斤枳壳种的账重新考虑的。但谢良木他想得太天真了,几个月后,那三千斤枳壳种的账邝长明不但没结。在严打到来时,他把谢良木作为桂花公社的严打对象,并以经济犯罪的罪名,检举到县“紧办”,后由“紧办”移交到检察院。由此,谢良木被蒙上了这不白之冤,也让他如其它犯人一样,被关进了看守所,被刑讯逼供地要他交代其罪行。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检察院的却不听他的解释和上诉,只信一面之词将他判了十年重刑。
五、妻儿泪
夫妻冤屈两分离,妻儿泪洒盼天明。 人们都说,男人是山,妻儿是林。山都崩了,这山上的林又怎能不树倒枝败呢?自从谢良木被逮走后,这对于他的妻子赵茂金以及他三岁的女儿玲玲来说犹如山崩地裂天塌一般。 这天晚上,突如其来的打击把赵茂金一下子吓得目瞪口呆的。老实说,她从小生长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村里,农村这片净土养育了她这个山里娃,也润育了她既单纯、柔弱又温存、怯懦的性格。那天晚上,当警车的警笛划过山区这片宁静的夜时,赵茂金的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她知道这是警车的警笛声,在童年时她就知道,警车这么一出就是抓坏人的。不过这晚她又想,像他们这样的山沟里,连外面的鸟都难飞进来一只,哪来坏人呢?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警车一路鸣叫着后来竟停在了她的家门前,并随即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此时的赵茂金才惶恐地叫醒了身旁的丈夫谢良木。但让她更吃惊是,当丈夫谢良木睡意朦胧地去打开门后,几个警察便涌了进来,并不由分说地给丈夫戴上了手铐,还连拖带拽地将他推上了警车。 后来,当赵茂金从惊恐中反应过来,才慌忙追了出去。并一边跑一边厉声问:他犯了啥罪,咋这么不问青红皂白呢?但她刚追出门,就被一警察拦了下来,同时被厉声呵斥道:不要妨碍公务,否则,你将犯妨碍公务罪,你也会被逮走的。 就这么,赵茂金呆呆地站在门前的晒坝里,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警察拽上了警车,又眼睁睁地看着那警车哐当一关门,随即一边鸣着警笛,一边闪烁着警灯风驰而去。于是,她心里一急,眼前一黑晕倒了。 老实说,当时这对谢良木和赵茂金来说真的是:关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 赵茂金后来是女儿的那一阵阵哭喊声,把她从那晕厥中惊醒过来的。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她凭感觉知道自己躺在屋外的晒坝里。天空中不知何时已下起了蒙蒙细雨,细雨把她的头发浇得湿漉漉的。但她却一点儿也没察觉,因为她除了满脑子晕沉沉的外,女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让她心痛欲绝:妈妈,您在哪里,我好冷好冷。 赵茂金听了女儿这哭喊声,才猛然间想起女儿正生着病。于是,她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并趔趄着朝女儿扑了过去。女儿当时半躺在门前,除了含糊不清的喊着妈妈,还不住的哽咽抽泣。 这个晚上赵茂金一直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女儿的高烧让她的小身子如一炉子火似的。惨白的嘴唇起了一个个水泡,瘦削的脸蛋由于高烧变得黑紫黑紫的。赵茂金看着女儿这模样,心里真的好疼好疼。于是,她一边紧紧搂着女儿,一边伤心地淌着泪。
第二天早晨,当赵茂金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抱着病中的女儿正准备出门去找医生时,那辆警车又突然驶了来,并把她堵在了屋里。紧接着,从警车里跳下了检察院的方治国和公社副书记邝长明。还有两个威武神奇的民警。 赵茂金一看,脑子里又一下成了空白,但还没等回过神来,检察院的方治国就向她亮出了《对被捕家属的通知书》和《搜查证》。—— 简阳县公安局对被捕人家属通知书
(83)简公通字第4537号 谢良木因犯有贪污罪行,经简阳县人民检察院决定于1983年10月21日,由本局依法逮捕,现羁押于简阳县公安局看守所。 ......。 赵茂金看过这通知后,她不相信上面写的是真的。她也不知道啥叫贪污,更不知道贪污罪是啥罪行。不过有一点她是明白的——贪污一定不是甚么好事情。但她相信她的丈夫谢良木是不会做甚么坏事的。 此时,赵茂金眼前又出现了昨晚丈夫被戴上手铐弄上警车的情形。丈夫当时无助又无奈,整个身子被拖来拽去得如被擒着的贼似的。而丈夫眼下又被关在了看守所,那看守所是什么地方啊,他在里面会不会挨打,会不会没吃的。想到这些赵茂金眼前一下有了幻觉,她看见看守所其实就是一个大铁笼,丈夫谢良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困在那铁笼里。额上脸上手臂上全是殷红殷红的血。以前帅气开朗的丈夫眼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匍匐在地对她说:茂金,我没贪污,我没罪......。 “赵茂金,你老实交代,你和谢良木把赃款藏了些在哪里?” 赵茂金当时这一幻觉,是被公社副书记邝长明这一威吓的声音给打断的。 在邝长明这么问赵茂金时,两名警察已在谢良木那仅有的三间茅草屋里开始了翻箱倒柜抄家搜室。箱子里的衣裤全被扔了出来,床头床尾也被乱翻了一气。装着不多黄谷玉米的柜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墙上的猫眼,地下的鼠洞也被掏了个空......。 但方治国此时却盯着赵茂金不离身。当那两名警察搜查完屋里的一切后,对赵茂金又进行了搜身。但谁会知道,赵茂金身上那57.5元钱,是她揣着去给女儿看病的。然而最终还是被搜了去 这天对赵茂金人身和住室的搜查是从早上8.30分开始的,直至中午11.30分才结束,在这三个小时里,警察们真的如破重大刑事案一样,掘地三尺丝毫也没放过。这次不仅在谢良木的住处搜查出了现金,还搜查出了谢良木未戴过的手表,甚至还在床脚边搜查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很是昂贵,乌黑发亮的奇石。这一切当时全摆放在谢良木房前的晒坝里,晒坝外围了不少的邻里群众,他们带着好奇,也各揣着心计。有的啧啧感叹。有的则嗤之以鼻。不过,他们都认为,谢良木这次亏吃大了,很不值。 眼下,搜查已经结束,被搜查出来的东西在邝长明的见证下一一作了登记,又叫赵茂金在被搜查人对搜查的意见栏签字摁了手印,然后将搜查出来的东西装上车,再一次凯旋而去。 据说,在这的第二天,桂花公社党委召开了一次由各大队生产队干部参加的庆祝严打取得丰硕成果的庆功大会。大会由党委副书记邝长明主持并作重要讲话。邝长明为了展示本公社严打取得的丰硕成果,也以此证实谢良木贪污的事实铁证如山,所以,他特意将从谢良木家里搜查而来的“赃物”全摆在了会议的现场。并一一作了说明,还将搜得来的现金八千多元钱用秤称了称,以此来说明谢良木贪污的现金数目之多,金额之大。于是,整个会场惊叹不已,一片唏嘘声。 然而,被抄家搜身的赵茂金此时正躺在床上体虚如病,绝望不已。女儿在病中喊爸爸叫妈妈的声音更让她万箭穿心。昨天被抄家搜身后,她已家无分文,所以女儿的病就一直这么耗着没去找医生。要是以往,她会很大方很自在地去找东家大妈李家大婶,但眼下不一样了,人们都知道了谢良木是贪污犯,并且是被警车一路叫着逮走的,所以人们都尽力与她拒而远之,即使有那么几句安慰的话,都是诚惶诚恐冷冰冰的。再说,她也觉得自己无脸去见邻居们。贪污犯是甚么,就是吸老百姓们血汗的。这样的人谁能见得?况且,在这次集资买枳壳种中,邻居们中也有不少是集了资的,也就是说,他们当初集的资,有一部分既没领到枳壳种,又没得到退还资金。事情这么一出,邻居们在背后对她也少不了要指指点点的。所以,这天当方治国一行搜查完凯旋而去后,她便把自己关进屋里,不吃不喝地和病中的女儿相守在一起。 这天下午,当赵茂金在晕沉沉醒来,才发觉女儿被高烧得奄奄一息,她这才慌了手脚,忙背起女儿,头上打着伞朝娘家跑去,为了不让邻居们认出自己,她把伞放得低低的。 女儿后来虽然被抢救了过来,但却患了癫痫后遗症。赵茂金为此愧疚不已,每当女儿的癫痫病发着时,她就痛不欲生地一边死死摁着女儿,一边痛哭着说:女儿,这是妈害了你呀!每一次她都无助地渴望着丈夫能立即回到她身边,让女儿和自己不再孤独,不再害怕,不再胆战心惊。然而,每一次都让她好失望好失望,又好痛心好痛心。女儿也在一次次的痛苦挣扎之后,脸上淌着泪,嘴里轻轻地喊着爸爸昏昏入睡。每一次安静下来后,赵茂金又暗自想,他的丈夫谢良木不会有事的,因为他没罪,也很快就会回来的。她也多次到过县看守所,一是想看看自己丈夫,也想给看守所的领导说说,丈夫是无罪的。但每一次的她连看守所的大门都没让跨,就被荷枪实弹的警察给赶了出去。于是,她又一次次回到家里,一边照料着随时都有可能犯病的女儿,一边期待着丈夫谢良木能早点回来与她和女儿团聚。 人们都说时光如梭,而那时的赵茂金却度日如年。一九八三年在她的期盼中度过了,两个月的等待、煎熬并没等到丈夫的回来。八四年的悄然而至却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她想,丈夫在新的一年里很快就会回来的。哪知,八四年的元月十三日,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和给家属的通知书却送到了她手里。 简阳县人民法院 通知书 罪犯谢良木因贪污一案,已由本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现已送往苗溪茶场执行。 刑期起止: 自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九日起 至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八日止 特此通知 赵茂金看了这通知,还没来得及看刑事判决书,她当即就又晕了过去。女儿也一下扑倒在她身上,一边哭喊着妈妈,稚嫩的脸上一边汪汪地淌着泪。
六、高墙内的呼唤
高墙森严不由己,一声嚎啕惊天地。 谢良木就这么被判了刑,虽然他拒绝一切签字,但最终检方还是以“事实充分、证据确凿”把他同其它犯人一样关进了高墙内。在法定的十五个工作日的上诉期内,他也曾向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个两次上诉,但两次都又被驳回。于是,他茫然了,也意志消沉,更心灰意冷。 在高墙内,白天的日子还好过些,除了学习,就是在一定范围内劳动,并都有狱警盯着的。所以,学习就是认认真真的学习,劳动就是规规矩矩的劳动,思想是不准开小差的。否则,后果就可想而知了。况且,时常在杀鸡跟猴看地警示着你,除了那些诚心把脑袋撇在裤腰带上玩的家伙外,谁敢去冒那个险呢。再说,“初来乍到”的犯人就如一个个小学生,都想挣个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谢良木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冤屈和无奈,同时,也想到高墙外年迈的父母,辛劳的妻子,还有幼小的女儿。于是,他就心酸得直掉泪。那天晚上,谢良木伤心得竟呜呜地哭出了声。靠他最近的狱友问他是咋啦,他哽咽着说,我冤啊,我没想到自己被冤了不说,还要判十年的刑,十年好漫长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去。还有,我想我的女儿,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因为我被逮走时,她正发着高烧生着病。 其实,这位狱友早就听说谢良木是被冤屈的,但都在高墙内,谁也帮不了谁,也就只有听之任之,顺其自然了。然而,这个晚上他听七尺男儿的谢良木这么一哭,再听谢良木那么一说,他的心也就软了,于是,他把身子朝谢良木靠了靠,然后悄悄对谢良木说: “你上诉不成就申诉啊,要不停的申诉,总有一次会遇上清官的。” 就这么,谢良木在高墙内开始了他漫长的申诉之路。 一封封申诉信经过小队长、大队长的手投了出去,但都石沉大海,渺无音讯。一个月、两个月也都这么过去了,这让谢良木再一次领悟到了现实的残酷,也失去了信心。他时常想,他的而立之年难道就要在这高墙内度过吗?如果是这样,他真的想就此了结一生。 然而,高墙内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如果你有啥图谋不轨,一旦被发现,是要罪上加罪,刑上加刑的。因此,谢良木又只好忍受着煎熬,在期盼中、在渴望中数着指头度着日子,有时他真想仰天长叹:苍天啊,你何时才能睁眼,还我一个清白,让我走出高墙去,与自己的妻儿相守在一起。但这样的呼唤他只能藏在心底,因为狱规是不允许这么做的,否则,除了皮肉之苦外,又得加刑。 这天中午时分,谢良木正在林间给柑桔树修枝。大队长王先华(真实姓名隐去)朝他走了来,并给他说:会见室有人找你。 说来这是天意。谢良木判刑后原本送往苗溪茶场服刑的。但离谢良木家只有十多公里的养马劳改砖瓦厂却急需一名果技员。因为劳改场内上百颗柑桔树只长枝不结果,这让劳改场的领导们很是纳闷,一打听才知果树是要年年修枝的。但到犯人中去问谁能给果树修枝,个个光光的脑袋都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并很是陌生地睁大着眼睛。于是,这事就一直成了这劳改场领导们的心病。 那天,这劳改农场的领导突然得知押往苗溪茶场的犯人中有一名果技员,于是,马不停蹄就将提了过去。所以,谢良木就这么既离奇又幸运地在离家最近的监狱改造服刑了,这不仅给妻子的探监带来了便利,也给他后来的出狱垫了个底。 老实说,谢良木被叫去会见室还是第一回,这让他既惶恐又忐忑不定,他不知道此去会见的是谁,更不知道这又将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厄运,因为他一直在想他那一封封申诉信会不会反其给自己罪上加罪,刑上加刑。 然而,当他跨进会见室,看见自己既熟悉又陌生,此时只能泪眼相望却不能靠近的妻儿时,他就如一个被抛弃的娃一样哇地哭出了声。一阵痛哭之后,他又才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隔着玻璃的妻儿,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妻子黑了,也瘦了,满脸的.劳累和疲惫。妻子以前在公社里是出了名的大美人,而眼下除了她那望着自己的眼神没变外,一切都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眼下她走在大街上,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上去相认的。 更让谢良木心痛的是,女儿玲玲也蜡黄着脸,并皮包骨头瘦骨伶仃,就连以前那清澈透明的大眼睛此时也好像被罩着一层薄雾般暗淡无神。也许是谢良木光着的头,让女儿感到父亲的陌生,又或许是几个月前的高烧,让她失去了对父亲的记忆。所以,当谢良木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除了有些惶恐之外,竟无意识地没啥反应。到后来女儿并把脸扭向一边,还一个劲地吵着母亲要离去。但孩子你难道不知道,眼前这隔着玻璃、两眼疼惜地望着你的人,就是曾经给你疼给你爱,给你生命给你欢乐的父亲。 如果说女儿在谢良木面前就这么淡然陌生,谢良木虽然心痛,也许还是能接受的。因为孩子还小,又分别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自己与以前完全变了形,一时半会不能接受这是说得过去的。但接下来的事情才让他知道了孩子为啥变成了这模样,于是这对于他来说犹如万箭穿心,真想一死了之。 当时,探监时间已到,当妻子流着泪抱起女儿正要离开时,女儿却突然犯起了病。女儿一声小羊般的喕喕叫过之后,手脚痉挛,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两眼圆瞪。谢良木一见,差点吓晕过去。他一边惊恐地喊着女儿的名字,一边又冲妻子问:女儿为啥变成了这样的。妻子双手紧紧地护着女儿,嘴里却哭着对谢良木说,女儿是在那次高烧中,因没钱即时治疗留下了癫痫病的后遗症。谢良木一听,一下瘫坐在地上,但他又猛然间撑了起来,双膝咚地一声重又跪了下去,同时仰天嚎啕:谁能救救我的女儿啊!
七、迟到的正义
老天打开一扇窗,透进一缕阳光。遇上世间好人,洗尽蒙羞冤屈。 一九八四年八月三十日,这天是谢良木更加难忘的日子,这天他与往日一样,吃过早饭,参加完学习,他就独自钻进了场内那片柑桔林。 自从他被送进这劳改场,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给这片柑桔修枝打药除草施肥,不知是这活的单调人少,还是管理人员看他谢良木长相斯文、干活又诚实的份上,所以,平日里对他谢良木除了大方向不乱外,就随他罢了。只要规规矩矩把那片柑桔管得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就好。 不过,谢良木虽然自己是被冤屈关进了这里,但他对工作还是认真的。因为他想,自己的冤屈与对工作的态度是无关的。他也感谢这里的警官们,还把他作为一名果技员来重用,时常还给他讲作人的道理。他也始终铭记警官们的那句话,正义必定要战胜一切邪恶的。 自从谢良木被送进这里,接受了管理果园的工作后,他就施展出了他全部的果技技术,把棵棵柑桔去枝打芽,修剪得既年轻又精力旺盛。待到这年的四月,棵棵柑桔树繁花朵朵,花香四溢。到眼下的八月,颗颗绿油油的柑桔儿坠满枝头,把个柑桔树们累得直不腰抬不起头。 此时,谢良木被大队教导员陈先知(隐去真实姓名)领着直往监狱办公室而去。一路上,指导员和蔼而沉着,但一直没吭声。所以,谢良木心里不免有了几分忐忑不定,到后来,越接近办公室,他的心惶恐得越跳个不停。 一路他都在想,是不是他后来的那一封封申诉信出了啥问题,就如前面的一样,有的根本就没送出去。当然,那后果谁都会想得到的。 自从妻子和女儿来看过自己后,他就下定决心他要申诉到底。哪怕自己十年的刑满出去后,他也要继续申诉下去的,因为他要为自己讨回公道,也要为因此而留下后遗症的女儿求得一个说法,也要履行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 女儿那天在接见室的突然犯病,真的将谢良木吓得不轻。因为女儿是他的希望是他的生命。老实说,要不是他一直惦念着他的女儿,也许他早已离开了这充满着奸人当道尔虞我诈的世间,去另一个世界享受安乐和清静去了。 幸亏女儿那天在狱警们的帮助和照料下,很快恢复了过来,要不然他会想着法子随女儿而去的。 这天晚上,指导员陈先知和大队长王先华找到了他,并要他认认真真地讲讲他犯罪的真实过程。在这之前指导员和大队长就听他讲过自己是被冤屈的,当时二位领导还不相信。他们的工作就那样,面对一个个犯人,有多少不说自己是被冤的。但那天指导员被电话立即叫到了接见室,看着在病痛中挣扎着的谢良木的女儿,再看看双膝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呼天叫地地求着的谢良木,他预感到谢良木当初的话是否是真的。他想,如果谢良木当初对他说的都属实,那他谢良木真的就被冤了,这一家人承受的打击也就太大了,特别是幼小的女儿所遭遇的不幸就令人更痛心了。 “谢良木,你能保证你所说的全属实?” 在大队长王先华的办公室里,当大队长和指导员要求谢良木详细讲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后,大队长仍一脸威严地这么问。 “我敢保证我说的一切情况属实。” 谢良木也毫不迟疑地这么回答说 “你知道不,诬陷和伪造事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指导员陈先知坐在一旁,敲着警钟这么说。 “二位首长,我知道说谎会负什么样的责任,我敢用我的人生和生命来保证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谢良木说到这里不由停了停,他抬眼看了看大队长王先华和指导员陈先知,然后又迟疑着说: “若不信......,你...们可去调查呗。” 这时大队长王先华站起了身,他又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谢良木说: “看你的表现,但愿你说的是事实。不过,我们没有调查你的权利,但我们可以破例给你开绿灯,在往后的时间里,在本职工作做好的前提下,你可以随时写申诉状,我们可保证你的信封封都送到检察院里。” 谢良木听了大队长的话,泪水汪在眼眶里。他久久没说出一个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又温馨,也让他感觉到世间也不乏好人。最后,他深深地给二位首长鞠了一躬,兴奋而又忐忑地离开了大队长的办公室。 此时,屋外月光依稀,初秋八月的夜晚也有了丝丝儿的寒意。谢良木走在通往宿舍的水泥道上,被凉风一吹,他顿觉自己清醒了许多,心胸开阔了许多,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也看到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世上还是好人多,人生自古多坎坷。谢良木这天晚上从大队长的办公室回来后,就一直没睡着,他辗转反侧地思考着,老实说,大队长和指导员的话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也让他充满了希望和力量。于是,他重新理了理思绪,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想得清清楚楚的,他要以事实来说明自己是无罪的。 也就从这个晚上起,谢良木又一次拿起了笔,含着泪再一次向内江中级人民法院写了申诉信,信中他如实讲明了事件的经过和自己为啥被冤屈的。并也恳请法院的领导下去查明事件真相,给法律一个尊严,给自己一个公正。在申诉信的最后,他竟陡然写到: 如果此冤不洗,十年后我也将会到天安门前去焚身喊冤鸣屈的。 在高墙外,谢良木的妻子这个瘦弱的女人,也背着癫痫病要时不时发作的女儿奔走在内江中院和四川高院,她读书少,写字不行,她就用嘴一遍一遍地给法院的同志讲述自己的男人谢良木是怎样被陷害关进高墙内的,声音讲沙哑了,她就喝口水,实在说不出了,她就咳一声说一句。这个瘦弱的女人有个坚定的信念:她的男人是个好人,终究一天是会洗冤雪耻的。她也相信法律最终会给他们一个公道的。 的确,法律是公正的,除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之外,人心都是善良的,也知谁是谁非的。 谢良木因枳壳种一案入狱判刑十年的消息传到了当初那些集资户耳里,都为之震惊,他们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当初谢良木辛辛苦苦从山东的日照给他们弄回枳壳种,让他们都成了本地的万元户,而谢良木却被陷害为贪污而关进高墙内,这让他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于是,他们联名上书到公社,区里,县里。他们见久久没有回音,他们又联名上书到省,地,县三级人民法院,他们强烈要求查清真相,还谢良木一个清白,让谢良木早日走出高墙,回到家里。 山东日照土产公司知道了这一事情后,也随即致电简阳县人民法院,要求法院注重调查,给谢良木一个重新判决。总之,知情者呼声很高,如不重新立案调查,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他们将一直上访上去。 然而,高墙内的谢良木对一切却一无所知。妻子赵茂金由于奔走于各个法院也很少时间来看他,即使来她也不谈她去了法院的事情,她只怕到时仍得不到解决,让谢良木再一次遭受打击。所以,每一次去她都只是问谢良木身体咋样,再有就是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女儿玲玲的病也好了很多,总之,叫他不要担心。 说真的,尽管谢良木渴望着能早日走出这高墙,当然,他也期盼着他那一封封申诉信能引起法院的重视,给以他一个重新的判决。但他也不能心浮气躁无所事事,他暗暗告诫自己,大队长和指导员对自己那么信任,你还有啥理由不认真学习改造和工作呢?所以,自从大队长和指导员给他谈话后,他仍认真遵守监规,对管理果园更一丝不苟。 ......。 此时,谢良木被指导员陈先知领到了监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法院的两个人,他们都一脸的威严,目光中透着职业的灵气。当谢良木跨进办公室站好后,其中的一位对他问: “你就是谢良木?” 谢良木战战兢兢地回答说:“我...我就是。” 这时,法院的另一位法官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并看着上面对他庄严宣读着: 简阳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84)简法刑申字第19号 原被告人谢良木......。 谢良木一听到这刑事判决书,就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样,整个人骤然紧张了起来。因此,在法官宣读刑事判决书的整个过程中,他都惊吓无比惶恐不已。他就如当初被判刑那样,低着头,蜡白着脸,手和腿不住地打着颤。直到法官将判决书宣读到最后,他才从惊恐中清醒了过来 ——综上所述,谢良木在接受公社指派,从事集资购枳壳种的公务中,虽然不按公社的统一分配,统一的价格销售给了集资户。但他积极为当地农民购销枳壳种子,对于发展柑桔生产,振兴农业经济有利,其行为也尚未构成犯罪。为了保护公民从事正当的购销活动,疏通流通渠道,搞活农村经济,发展商品生产,加速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宣告谢良木无罪。 二、恢复谢良木政治名誉。 ...... 此时的谢良木还没等法官把判决书宣读完毕,他就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并随即双膝跪倒在两位法官面前久久没说出一个字。泪水淌过他苍白消瘦的面颊,嘀嗒作响地掉在水泥地面上,一时间,把他身前那片儿地面溅得湿漉漉的。 这真是:七尺男儿心酸泪,点点滴滴洗冤屈。
八、沉思 世间自有不平事,事事件件敲人心。 去年三月,我无意间听过谢良木的这件事后,感到很震惊,因为我没想到在那次严打中真的有无辜者入了监判了刑。然而,通过谢良木的故事,我不得不对那个年代有了重新的认识,不过,我也有一个一直没有明白的东西,一九八三年应该是我国法制相当完善的年代,四人帮也被粉碎,但为啥还有那么多冤假错案呢?那天,我带着这个问题去拜访了谢良木,我想,能否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和启示。 我去的时间是去年的十月十九日,恰巧这天与谢良木当年被检查院逮走是同一个日子。 十月的早晨已有了淡淡的薄霜,有霜的清晨总叫人感觉冷飕飕的。不过,当我来到谢良木家时,东方那轮红日已冉冉升起。大地也有了一丝儿暖意。当时谢良木就坐在他屋外那院坝上,面颊瘦削,头已花白,实际年龄与眼前的他有些判若两人。在他身边一垂涎如线的女孩紧靠着,把一只鸡爪似的手攥进他的臂弯里。后来听谢良木说,这是他的女儿,实际年龄三十二岁,他还补充说,他这女儿就是那年他被逮走,又被抄家后,女儿在高烧中因无钱医治留下的后遗症。 听了谢良木的话,再看看他那神情有些呆滞的女儿,我的心不由一阵好酸好酸,也不由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即将离去时,我又不由问他: “你对当年那次严打对你的伤害有甚么样的看法?” 谢良木沉思了片刻说:“事情已经过去,再说也没甚么意义。但那次严打我认为还是有必要的,只不过到了下面就被一些人作为打击报复,以公报私的机会......。咹!其实我吃点苦都没个啥,只是可怜我这个苦命的女儿,日后我和她母亲入了土,她将怎么过日子啊......。” 谢良木说到这里,又老泪纵横了起来。泪水淌过苍老瘦削的面颊,无声地滴落在他女儿的手背上,这时,女儿抬起枯槁似的手臂傻傻地朝他的面颊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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