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了从门窗里照到一片黑乎乎的、非常寂静的营房过道边。一下看到了顾小路。一个人从前面被营房里的灯火照到有些黑明明的过道上,缓步走过来了。
王排长几步走上前,招呼道:
“顾小路,你跑哪儿去了?”
顾小路看见是“恶”排长王树军,就不理他。直接走过去。
“咋啦,我白天骂了你几句,就不理我了。”王排长用身子挡住他,好像挡住一个人,在兴师问罪似的。
小顾才只好淡淡地、声音小的说:“我去周建国那里了。”
王排长知道两人是从山东淄博参军的。
可他还是不高兴,顾小路不喊他排长。就发气道:“你见到我,连排长都不喊我了,我就这样让你恨吗?我看你恨不得杀了我。”
小顾马上抬起脸,表白:“排长,我不是的。”
王排长故意用这话来激将小顾。马上又说,可以认为这在安抚小顾的还郁闷的心。
“我今天骂你这些,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也不是那种专横得只管骂人的人。我王树军也要犯错误的,只要我犯了错,誰都可以骂,更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一点都不会还嘴的。”
“是吗?”小顾反问。
“当然是。”王排长在黑暗里的英俊脸一歪说,还身子一挺。
然后,他就用温存的手搭在小顾右肩上说:“你跑独木桥,一定要会。你看,全排的战士都会了,就你还差点,你以为我当真担心你影响一排的训练成绩吗,不是的。你忘了,现在的云南边境,越军老是打死我们的军民,看来事情是不会这样下去的。我们解放军这个时候,更要练好一套过硬的军事本领,万一有个突发情况,我们每一个战士都能应付,是吧。”
小顾这时,可能感觉排长还有另一面,他是没有看见过的一一一温厚一面
心里郁闷就消散了。
“走,我们回营房。”王排长说,就要转身,就看见,走来了连长。他看体形和走路的姿势,都是张连长的特点。
就喊到:“连长!”
从小玉那里回来的张连长,听到了王排长喊自己。走近了,还看见顾小路。
就告诉他俩团长命令明天要去云南的军事行动。这就是说,战争来了,在中越边境。
“早都该打这些狗日的越南鬼子,我日他们的娘?”王排长喊道,两只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他还边说,边把双手叉在腰间上,好像他现在就要上战场,打死那些越南鬼子。
“就是,谁打死我们的人民,我就打谁!”小顾说。
兴奋的王排长马上说:”走,连长,我们把这个消息赶快告诉大家。”他很想马上把这个消息报告跟大家。
“嗯。”
他们几个就快步朝营房走去……
第二天,解放军连长张海涛和他们连队、包括在山东济南军区的其他部队,天还不亮就出发,离开县城到了山东济南火车站,这时,已经是早晨八点近九点了。一列被太阳照成晕黄的、都开着各道发旧的青绿色车厢门口站着解放军战士和指挥官。他们带着兴奋、荣耀的神情接受站在车门下,几乎就在他们跟前的男女来少的父老相亲的送别。
一个解放军接住自己妻子强烈不舍、抱在他怀里的自己才六七个月大的幼小儿子,他把儿子抱在自己充满父爱的厚实温暖的怀里,默默地低下了他纯朴、同样不舍的俊逸的脸,把自己儿子长得白净柔嫩的红晕脸蛋温情地贴在自己儿子的脸上。他知道:自己也许在这一次见面后,就上了战场,也许就战死了,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只要走近了战场,就走向致命的终点。他的神情充满了强烈的不舍和做父亲的甜蜜,以及不愿离开自己的妻子和老母亲的无奈。
更是作为孩子父亲的责任。
儿啊,爸爸就要走了,就要去打越南侵略者了,爸爸不能在你的身边了。可是爸爸多么想在你的身边!这个解放军这样想道。又把自己脸贴近自己儿子的脸,又再次把自己的儿子搂抱在自己温情的怀里,恨不得贴在他心上。儿子是他的命呀!他十分舍不得,因为,他在十多天前,就从云南部队回来。还在家里,和自己幼小的儿子、妻子、妈妈一起。心想云南有很多部队,就是要打仗也不会喊全部的部队上战场。可能是这个不确定的原因,他才获准回山东济南探家。可还是接到了立刻回部队的电报。还有五六个战士,同路回山东济南。他们一起回家,一起回部队,可心情沉重而茫然。
这一走,他可能就回不来。他非常清楚,一旦到战场,自己就会被打死。因为,在许多不可预想和无法思议的战斗,在那里等着,生死只要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就如影随形。他只有25岁,还有许多甜蜜的生活和自己的亲人,还想亲自听到自己的儿子自己一声爸爸。可……
这样,就过了好一会儿,有三四分钟。
有战士喊他(在车厢边上)。也是催他:
“排长,快上来了,火车要开了!”
这个解放军排长立刻回头,回应道:“我马上就来。”
然后,他还是抱着儿子,不想松开手和他的怀里儿子,就好像一松手,自己儿子就没影似的。仅两秒钟,他还是把儿子抱回自己妻子的手里。他似乎想说什么,好像刚一开口,脸都有点稍稍前倾,原来想张口的嘴,微微的蠕动了下,他略微闭上,可能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无从再说,而且,他感到不再有意义了,仅对他而言。他就转身,向还站在前面的肩与肩相挨的父老相亲的一些身子间的间隙挤进去。站在门边的两个战士(旁边还有些),就马上弯下紧束在他们腰间皮带在他们弯腰一瞬间,腰身上的皮带带扣环就闪亮了一下的身子并伸出手;这个解放军排长伸出他的手,有力地搭在自己战士的双手里,然后,身子马上往上一跃,就上了车门。
他在或者站在车门上时,看到了自己妻子抱着儿子,那非常茫然无奈的脸,从这眼神里,有一种强烈的担忧和牵挂。然后,他妻子就立刻转身抱着这个解放军排长的儿子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