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文学节】再逢不识故人来【十四、五】

白夜行医

【十四】

燕不归的手慢慢放下，待到刀刃完全离开脖颈的那一刻，方才吓得面色惨白的余有琴突然出手，一脸狞笑地将剑刺向燕不归，燕不归急忙闪避，欲后退但四面八方皆已被封死，围着的人并不夹攻只是袖手旁观，却让燕不归退无可退。千钧一发之际，陆小凤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穿过人群，出手硬生生夹住了余有琴的剑！那把方寸之间几乎要了燕不归命的剑，快如疾风的狰狞的剑，就这样停了下来，再不能前进半寸。几乎就在同时，燕不归的刀已经洞穿了余有琴的胸膛！这一变化，大出所有人的意外！陆小凤也没有想到燕不归竟然真的下了杀手。
燕不归拔刀，他选的角度很巧妙，血并没有喷涌而出，余有琴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花如令怒喝道:“燕不归！你竟狠毒至此！”
燕不归看着陆小凤，冷冷道:“你不用插手，我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陆小凤道:“什么办法？来一个杀一个？不停地杀下去？”
燕不归道:“真相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活着，不是为了名声。”
陆小凤问道:“那晚你到底在哪？沈万渊死的那晚！”
燕不归看也不看他，语气依然冷淡:“无真无假，以杀止杀！”
陆小凤还欲追问，花如令冷声道:“陆小凤你还是要帮这个杀人狂魔？”
花满楼急忙道:“陆兄！”
陆小凤转过身来，看着花满楼和花如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花如令过于急切了，花满楼为顾及父亲感受，这次也有些草率了。沈万渊死的那晚，陆小凤在燕不归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沉水香的气味，整个府里他只在柳依依的身上闻到过。沉水香的香气清淡，要想身上带上这味道，接触时间必然很长。因此陆小凤推断当晚燕不归应该是和柳依依在一起，至少曾在她的房间里待过很长时间。但是柳依依那夜之后一直托病不见人，燕不归也咬定了自己当夜是独自在房间里，仅凭他的推断不足以为燕不归洗清嫌疑。更何况，燕不归根本就是个以胜败分对错的人，以杀止杀，这四个字绝不是空话。
陆小凤沉默了，花如令却步步紧逼:“陆小凤！”
花满楼扶住花如令，稍作安抚，继而说道:“燕不归，你可还记得你我二人的决斗之约？”
陆小凤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花满楼会选择这样的方法。
燕不归看向花满楼，道:“当然。”

燕不归当然记得，他这次来的目的本就是要和花满楼决斗，只是因为花如令的寿辰和之后接连出事耽搁了。陆小凤和燕不归都知道花满楼此时提出来是什么用意，他尊重了燕不归的想法——以胜败辩真假。陆小凤不能插手，双方自愿的事，他没有理由插手。
燕不归抬头，天际已升起了启明星。他只知夜是寒冷的，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即使在那些彻夜练刀的日子里，他也从未抬眼望过天上的星星。它们太微弱了，就算有光也是清冷的遥不可及的。他手里依然握着刀，其实他本不用带刀的，他是“似曾相识燕不归”，最擅用敌人的拿手武功杀人，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对手用刀他便是刀，对手用剑他便是剑。但是他一直有一个带刀的习惯。这把刀形制极为古朴，甚至可以说简陋，但是二十年来他从未离身，因为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个在风尘里飘零了一辈子，守着一把刀等了一辈子的女人。天生的残疾再加上相貌极度丑陋，燕不归自幼时起就遍尝了冷眼嘲讽。他的母亲也从未给过他安慰，每次他被人打被人骂，一身伤地回到家里，母亲只两个字:“活该！”。母亲告诉他挨打是因为自己没用，后来连母亲都看烦了他的那张丑陋的脸，怕他的丑样子吓跑了客人，燕不归印象里母亲有一次很温柔地对他说:“要不你带个面具吧！”难得的温柔，燕不归舍不得拒绝。二十多年了，燕不归第一次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都忘了自己的样子了，若是这一战败了，他就真的一辈子都没有摘下过这个面具了。
一直带着刀，至少有的时候还有把刀可以握紧。
败了又如何，他活着何曾是为了名声，那东西在他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就死了，还有一切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全都在那时候死了。之后的时间里，他杀过很多人，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连理由都没有，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时候燕不归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只觉得无数双手把他推向了深渊，恍惚间那许多的手又变成了一个带着铁面具的怪人的脸。
至于花满楼，他本来就是要和花满楼决斗的。他自私、阴险，看不得别人幸福，看不得花满楼一个瞎子居然活得这么快乐。但是现在，他觉得花满楼或许并不是那么快乐，从花满楼的眼睛里，那双明明已经瞎了多年的眼睛里，燕不归有时候竟能看到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是什么呢？悲伤？不平？寂寞？不，不会的，花满楼不会这样。但是这种感觉就是很强烈，他见到的花满楼和江湖人口中的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燕不归对花满楼有一些怀疑，花满楼是不是也带了一个面具呢？陆小凤和花满楼之间的感情确实牢不可破，但有些事情，只有他这样的局外人才能看出来。
燕不归又扫视了一遍人群，没有柳依依。那个女人始终没有出现，他若是输了，死了，她也不会掉一滴泪的吧，毕竟只是死了个棋子而已。
如果柳依依此时在这里，燕不归突然很想告诉她，遇见她的那晚，月色真美。

【十五】
燕不归和花满楼静默地站着，两个人都没有动作，杀气渐起，无形却似有形，凌厉又沉重，将两个人与周围隔离开来。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无论黑夜还是白天，对花满楼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黑暗中他的优势反而会更大些。花满楼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江湖上没人知道，或许只有陆小凤知道，或许连陆小凤也不知道。燕不归呢？他是否已经学会了流云飞袖或者灵犀一指？
陆小凤突然想起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那一战，那场在月圆之夜紫禁之巅的千古决战。世人问及理由，西门吹雪只淡淡答道:“只因为我是西门吹雪，他是叶孤城。”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理由，但是已经足够让两个剑神一般的人物拔剑了，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剑神。这一次呢？真的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燕不归的思想太过偏激也太过单纯，花满楼为何会如此激他？花满楼难道真的想用这种办法来解决问题吗？
人在江湖，很多事情都没有道理，有的事你知道对错，有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有些事明明矛盾得很你还是会去做。身不由己又由谁，自己逼自己的时候其实比谁都狠。
燕不归的刀已出鞘！招式是一贯的狠厉，速度却比平时更快了，片刻之间已攻出四十九招。燕不归的刀法以七招为一组，最忌拖泥带水和重复招式，每一组之间的连接却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凝滞，其刀法之精便在于这一瞬间的转换和变化，断而不滞，连而不整。花满楼的身法却也极快，近乎诡异得快，看到的人不会相信花满楼的眼睛是盲的。听声辨位，流云飞袖，花满楼基本上采取的是守势，但守中有攻。高手过招，绝不能拖泥带水，一招攻出便须有一招之用。
刀鸣，风啸，陆小凤等人皆是屏息以观，整颗心像是被吊在了井口。
一刀！只一刀，直取花满楼咽喉！出手的角度极其刁钻，常人断难躲避。花满楼竟也没有躲避，眼见刀锋逼近，花满楼突然出手，却并没有夹住刀锋，两根手指在燕不归腕间轻轻一触，燕不归脸色骤变！手腕只一瞬的松懈，却已足够致命。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刺向花满楼的刀已斜插进燕不归的左侧肋骨！
花满楼回身收手，燕不归已倒地，一起一落之间，陆小凤竟好像又看到花满楼眼中那夜一闪而过的光亮。
一群人蜂拥而上，自然是涌向了花满楼，一时间称赞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对燕不归的咒骂，颇有大快人心之感。花满楼只淡淡笑着，任那群人包围着他，眼里依然一片空洞黑暗。
陆小凤扶起燕不归，胜负已分，致命之伤，这样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吗？
燕不归看都没看那群人，唇边扯出一丝凄然的笑:“第一次觉得这面具真碍事啊。”
陆小凤怔了一下，不解其意。
燕不归又接着道:“我败了，那我就认了，但我没有错，你明白吗？”
陆小凤点头，沉声道:“我明白，值得吗？”
鲜血不断涌出，燕不归终于望了一眼人群中的花满楼，勉强道:“只希望我曾经是你的朋友，可惜……可惜……”突然之间他攥紧了陆小凤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柳！”陆小凤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回道:“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燕不归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里依然可见那抹凄凉的笑意，他的手指在陆小凤的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在表示感谢。燕不归眼里的光和凄凉终于逐渐黯淡下去。
晨曦覆在燕不归的尸体上，柳依依慢慢地走了过来，看起来仍有些病态。她环视了一圈，了解了情况便欲离开，看都没有看燕不归一眼。
陆小凤忍不住叫住她，说道:“他死了！”
柳依依没有回头，淡淡说道:“哦。”

旷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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