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守青山

丛林雨寒

魂守青山

    夜灯下，雾又起，往返的车一辆接一辆，啸声阵阵。阿黑仍在院中张望，偶尔对那围墙外的远空吼叫几声。时针不停地飞转，夜更深，寒意丝丝。网络里，有人发了重阳节的文章。重阳节是登山日，又与老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不由得我又想起了我的父亲，莫名的怅惘凝聚心头，那山，有风，落叶满地。

    今晚月儿好高，蓝色的天空静谧、柔和，迷蒙的雾，层层笼罩，却罩不住月儿的身影。我独坐窗下，任那晚风吹送，送来了父亲慈祥的笑容，那么近，近得我几乎伸手便可以摸到。而我的手却短的够不着，我闭上双眼，回想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我的父亲，半辈子都在爬山，扛着一个测量仪，从这山到那山，弯弯山道是他踩出来的，定点更新，定点建筑，无不是他亲自测量规划出来。在他的办公室，他的房间里，全是他亲笔绘画出来的蓝图。我也曾帮过他在那有着淡淡细线条的图纸上，用画笔沿着细线描画，粗线表示河流，中线表示大路，细线表示田间小路，还有梯田，森林，高山，房屋，全都要画的清清楚楚，一分不差毫厘的显示在比例纸上。那是父亲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叫我做的活，而更多的时候是扛着测量标杆跟着他爬山，夏季炎热，暴戾的太阳能把人晒死，而我的父亲头戴一顶破旧的烂草帽，专注地盯着测量仪，手挥左，我就移标杆向左，手挥右，我就移标杆向右，我总希望父亲开口说喝口水休息一下。可是，父亲是个工作狂，今天的工作非得今天做完，否则不得休息。我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如此拼命，每当正午烈日暴晒时，我就想劝父亲休息一会，也让我们能在树荫下喘口气，山上虽凉，但没有树荫的地方仍是热汗淋淋。可我还没开口父亲就已猜出我想说什么了，手一挥说：“干完这点就休息一会。”可那一点却又耗上了个把钟头，我心里虽有不满，但对父亲的执着是敬佩的。
     在山上，我最怕的是天黑，天一黑，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树影婆娑，山影朦胧，夹杂着猫头鹰的叫声，不大的草棚里，父亲递给我一杯热水，微弱的火光映着父亲坚毅的脸膀，父亲温和地问我：“你害怕吗？”我故作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说：“不怕，不怕。”内心的惶恐无法掩饰的表现在脸上，父亲微笑着说：“山，是有灵性的，只要你爱它，它也会用同样的情感来爱你，我们与大自然共享着阳光和空气，任何生命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们去了解它们，融入它们，它们会回报给我们更多的幸福，因为我们都是大山的子孙。”父亲热爱大山，热爱大自然，虽然他对于乐曲并不精通，但他总会在听见鸟鸣和树叶摩擦的声响后，对我说，那是大山送给我们最美的歌曲。
    静默的山，远观之雄伟，爬行时就不那么美了，特别是刚下过雨的山坡，泥泞的山路上，父亲扛着三角架子的测量仪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着定位座标，我和几个人跟着他走走停停，一会爬坡一会下坡，最后选定一块视野较为宽阔的斜坡上支起测量仪，调整好水平线，便叫我们四个人拿着标杆朝四个相反方向走，当然，是倒着走的，标杆始终是直立在手中，要看他的手式，他对着仪器扫描着我们每个人的距离，然后挥手叫停，我们的标杆便都对着他的猫眼，他是四个方位都转着瞄，瞄一下记录一下，后来感觉这样的进度太慢了，便叫一人来接我的标杆，我给他做记录。定标最远距离为100米，从五十开始测，10米为间隔，定位点确定后就不管是水还是荆棘，你都得想法子把标杆立直。当测量至山顶时，工作也算告一段落，父亲就会长长舒口气，双手插在腰间，纵观群山，感怀地说：“风景这边独好！”那神情，活像个将军。而低看那卷起的裤脚，皮鞋上尽是黄泥巴，那凌乱的短发上，还沾有点点枝叶的青绿。我直眼望着他的背影，我的父亲，一个与山为家的男人，宁守孤独寂寞也不愿容入纷杂的尘世，他总说，山养其性，水养其身。后来，我才慢慢领悟出其中道理，众多养生学说都与山水有关，静心，宁神，安气，是养生之道，而唯有山中，绿萦碧水，清幽浅唱，最是养生之地。我觉得父亲是真正懂山的人，他用自己的心在与大山交谈，那些奔腾的河流，翠绿的山林，和父亲的血脉，骨骼融为了一体。

    海南气候变化多端，一会晴空万里，一会阴云暴雨，最可怕的是才爬上了山便暴雨雷电。那次正是夏日雷雨季节，早晨的天空碧蓝如水，丝丝白云水上飘，我和父亲一行带上仪器跟着车来到山角下，车子把我们放下后便离开，那是机动车，要赶着回去另行任务。山野的风凉的沁人心脾，树是油绿的，鸟是自由的，还有那一声长一声短的鸣叫，父亲能听出是什么鸟在叫，而我只听叫声不同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们爬上了一处不算太高比较平坦的山地，父亲支起了架子，一把小雨伞只遮挡仪器上的镜框，不让太阳折射反光，我们几个小工各就各位，这次父亲没让我拿标杆，塞我一个本本和一支铅笔做他的专人记录员。在他身边工作我得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听错他念的数据，当我反问时他就会用眼瞪我，虽不说什么，但我还是害怕的，有时听不清便猜测着乱填个数字，然后每转一次标之前父亲都要检查我的记录，发现有错便又重测量一次，然后大声地重复着数据给我听，意思是叫我听清楚了，别再记错了。眼看就要收工了，高空外突然一声响雷，乌云啥时候爬上山顶的我们谁也没注意，只听雷声轰隆，电光即闪，强劲的剑影似乎就要把那山劈成块。父亲赶紧叫我把图纸套进油纸袋里并装进特制的小木箱，然后跟着他继续测完最后的一个点，紧接着雨“哗”地倾覆下来。父亲的烂草帽挡不住雨水，大雨顺着帽檐滴在仪器上，父亲用衣袖擦拭着镜框，一把小伞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父亲的衣服湿了，当然，我们的也湿了，大家看父亲仍在坚持也就不好意思私自离开。在山里，雷雨非常恐怖，总有树木断裂的声音，还有水冲滑坡的声音，我们扛着工具在大雨中下山，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我们又扛着工具。父亲的仪器最为贵重，只见父亲用塑料袋层层裹着，小伞在大风里撑不了便就着折起护着仪器，他自己只一顶草帽在头上，湿透的裤腿如绑绳一样紧紧地牵制着迈开的步伐，山道滑坡，脚要拭探着结实才可以行走，我们都踩在有草根的地方，借助草根来扎实我们的脚底。父亲走在我前面，不时要回头叫我小心，跟上他的脚步。正当他回过头的当儿，脚下一个站立不稳，父亲重重地滑倒在泥泞的山路上，前面正好有个大石头接住了下冲的父亲，同时也擦伤了父亲的腿，血渗出水一样的裤子，惨淡的颜色已不似血那般浓郁，却更让我们为之紧张，我们七手八脚地找东西为他止血，他却紧张着他的仪器有没有摔坏。大雨仍在冲刷，此地不宜久留，草草为父亲包扎好伤口，有个工人说要背他下山，他却让那工人小心护好他的仪器，他柱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跟着我们慢慢下山。

    父亲是从专业学校毕业分配到了这里。这里全都是山，正等待着去开垦，去建设，而这测量的任务就交给了年青时的父亲。他怀抱着一腔热血与青春的活力，扛着一架测量仪，踏遍青山峻岭，把一个个座标定位都标在纸上，晚上就在灯下描绘。最忙的时候一整月都呆在山上，回来的时候头发长了，胡子长了，皮鞋也开口笑了，身上的衣服已不是原来的颜色，而且还有股怪异的味道，父亲见我们捂着鼻子时，略带歉意地说：“在山上，没有水。”回来休息两天，又往他的山上跑，而我们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即便是他退了休，也要接下工程往山上住，当他老的实在爬不上山的时候，在我们极力反对下，他才不得已放下了相拥几十年的测量仪，孤独地遥望着那山的顶峰，偶尔会给我们说着他从前的故事，那山那水，那片林，都是他此生的魂。

    风卷卷，秋深深，叶落时小溪依旧，山的墨绿更加浓郁了，那天我和父亲又到山顶上，这次是扛着仪器直奔山顶，虽是秋末冬初，太阳依然灿烂，绿树萦绕，一点萧瑟感都没有，父亲感慨地说：“海南就是好，一年四季都是绿色，草木不会枯，花儿换季开，生活在海南的人民就是幸福，我们应该庆幸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也跟着放眼四顾，绿的还是绿的，起伏连绵，如那染色的飘带，涌动着四季如一的色彩。
    青山绿水陶冶了父亲的情操，与世无争，默默奉献，父亲有时候会和我说：“去争那些虚假的东西没意思，实实在在做人才是真。”当时我并不很明白父亲说的意思，有天我在整理旧书时，从书本里掉出了折叠的信纸，我打开来看，是父亲写的，大概意思是反映社会不良风气，会说话会巴结的人爬的快又高，没本事，光一张嘴就四通八达，而光做事不会说的人就一辈子当牛被使唤。我这才明白，原来，我的父亲也会有情绪，只是那情绪只发在信纸上而不会外传。父亲之所以喜欢山，也许只有在山上，父亲才会感觉到自由与惬意，犹如山中之王，指点着工作人员从这里走向那里，无路开路，手起刀落，一条条暂新的小路铺展在各个山头上，凝聚了多少的艰辛和苦乐，父亲的脚底常常是磨出大大的水泡，仍是继续坚持着他的事业。我知道，是山的魅力让父亲眷恋。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重阳节又是登山节，也是尊老、敬老、爱老、助老的孝义节。而我最亲爱的父亲，我再也无法对他尽孝了，他已把生命献给了山，他的热血流淌着山的脉动，他是山的儿子，懂得山的精灵，他曾不止一次的对我们说，将来有一天，他要长眠于这山顶上，让那林中号鸟为他歌唱，让那涓涓流水为他奏乐，他要坐在那棵最大的树下聆听。如今，他做到了，就在那山顶上，摇身一变成了山的仙鹤，享受着那份清幽与恬淡。
     风又起，我的怀念，在那深山中......

月缺儿·虹

那山，有风，落叶满地。
——这开篇，山一样的开阔，充满了灵动驰骋的无限空间……

月缺儿·虹

标签——标杆或花杆或塔尺？

月缺儿·虹

篝火辉映出父女挚爱大山的剪影——美轮美奂、意味深远

月缺儿·虹

后来，我才慢慢领悟出其中道理，众多养生学说都与山水有关，静心，宁神，安气，是养生之道，而唯有山中，绿萦碧水，清幽浅唱，最是养生之地。
——静下心来，总能在别人的文字里汲取营养滋补自己的浅薄与缺憾——这就是阅读的好处吧

月缺儿·虹

他用自己的心再与大山交谈——再=在，也可以这样：他在用自己的心与大山交谈，或，他是在用自己的心与大山交谈

月缺儿·虹

有时听不清便猜测着乱填个数字，然后每转一次标之前父亲都要检查我的记录，发现有错便又重测量一次，然后大声地重复着数据给我听，意思是叫我听清楚了，别再记错了。
——测量的精准度来自于实事求是，不然就会在结果上，谬之千里。

月缺儿·虹

值得景仰的老一辈建设者！

月缺儿·虹

风又起，我们的怀念，都在那，青山不老中......

丛林雨寒

那山，有风，落叶满地。
——这开篇，山一样的开阔，充满了灵动驰骋的无限空间……[/quote]
谢谢虹虹开场鼓励！雨寒奉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