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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9 21:00: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5-24 16:12 编辑


1

源远流长的淮河是南北分界线,河北沿儿的人家管村庄叫俺庄儿,河南沿儿的人家管村庄叫我湾儿。在北京城炸油馃子的成祥,听说农村的宅基地升值了,便带着儿孙回到生他养他的小湾儿,为父母和爱人修建完墓碑之后,他坐在老宅那腐朽的瓦砾堆上,不紧不慢地对儿孙讲述着小湾儿八十年代初的春天——


豫南信阳早春的早晨,朝阳有气无力,面容苍白,冷风把小湾儿光秃的洋槐树枝桠子刮呜呜叫,一拉溜茅草屋像瘟鸡一样蔫头耷脑。

刘良才端着满碗冒热气的稀饭站在院子当间凝望三间破旧的茅草屋,倏然,一大滴清亮亮的鼻涕滴落稀饭碗里,溅起几小滴儿稀米汤落在手背上,他慌忙勾头吮吸。


成祥瞧着刘良才灰白头发乱糟糟的,满是皱褶的脸上被黑锅烟子由鼻梁当间划成一道闪电,他噗呲一笑,满嘴稀米汤喷洒在他那补丁摞补丁的黑棉布袄上。刘良才勾头瞅瞅原本破旧腌臜的袄子,又被成祥喷洒上稀饭粘子,他拧着眉头,黑着脸,朝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成祥瞧着刘良才恼怒的样子,笑道:“大,我不是故意的。你将才望房子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咱这破房子有啥望头儿?你有本事,学那万元户,把这破房子夯倒,也盖三间新瓦房。”

“小狗日的,想咋得?十五六岁了,还不晓得高上二下,你干脆把老家伙这身骨头砸碎拿去卖,瞧瞧有人要不?”刘良才噘着,举起筷子,蹦着要打成祥。

成祥一步步朝后退着,笑道:“望你那个样儿哟!小老头儿,个子不高,脾气不小,天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今儿打这个,明儿打那个,克烦死人滴。”他被超长的裤腿绊个趔趄,随着撕裂的声音,稀饭碗掉搓衣用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厨屋盛饭的常秀娥,和卷缩在大门旮旯的黑子不约而同地跑来。常秀娥瞅着碎碗碴子,手足无措。黑子勾头嗅嗅石头上的稀饭,又抬头摇着尾巴把主人打量一遍,这才夹起尾巴呱唧呱唧地添食。

刘良才瞅一眼碎碗碴子,用筷子指着成祥,道:“你是个百不成,多好一个蓝边碗搞打了,心疼人不?敢盛第二碗饭,试试?老子捶死你个狗熊儿,活败家子,翅膀还没硬,就嫌老家伙,喂狗都比养你强……”

蹲堂屋门槛子上的老五斜眼瞧着跟没瞧着一样,他嘴唇紧贴碗沿儿,不紧不慢地嘬着热气腾腾的稀饭。

老六端碗站厨屋门口望着刘良才和成祥,歪着嘴笑道:“你个熊孩子蛋儿不得了,又浪摆着穿我黄军裤子,搞歘了不?”继而,他又扭头一本正经地对刘良才道:“大,要不要我给你递个烧火棍?狠打这个不晓得好歹的熊孩子蛋儿。你再没本事,还没撵我们出去要饭。熊孩子蛋儿敢笑话你,打他,狠劲儿打他。”他唯恐家里不乱,故意煽风点火。

“你爷再世时,他说话不管是对是错,我都得听着。你爷六十,我四十二,他打我,我挨着,从来不敢跟他犟嘴。哪像你们这些鬼孩子,个个都是嘴巴式,个个都懒的抽筋,有本事都滚出去单过……”刘良才又急又气,朝成祥蹦着狠噘。

常秀娥怕成祥挨打,拼力拽住刘良才的衣襟,道:“不是我说你老头子,跟大儿钉诳了,又跟小儿钉诳,七个儿都钉诳过来,等你老的不能动了,指望谁养活?吃屎找不着茅缸。等你老死了,指望谁埋?等野狗来啃?还是头顶犁铧往土里钻?我眼皮妥莫跳妥莫跳,不晓得老四俩口子为躲计划生育飘在外头是个啥样?”她说罢,用哀怨的眼神示意成祥出去。

刘良才想着老四俩口子没得音信,他不但没脾气,也不吱声了。

成祥有了母亲的庇护,得意地嚷道:“你跟我爷那一曲,是啥年代?我跟亲大开个玩笑也有错?还得挨揍挨噘,唉!”他捡起碎碗渣子,跑大塘埂上狠劲儿朝清粼粼的水里一边扔,一边道:“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我非得盖上三间红瓦房,五哥一间,六哥一间,还是不够住,咋搞呢?接着再盖,再盖大红瓦房!”他可劲扔出去的每一块碗渣子在水面上照直蹦跶几下,沉没了,宛如小湾儿人家一场场好梦,统统消失在流年的波光里。

世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要有住房。住房是基层一代又一代人倾其一生为自己和儿孙奋斗的目标!



2



“月姥姥,黄巴巴,小赖孩要吃妈。亲妈忙,吃黑糖,黑糖甜,吃汤圆,汤圆黏,吃白莲。白莲臭,吃块肉,肉不香,喝口汤。汤没油,打狗头,狗头苦,怨老五。老五坏,抓老赖,老赖(蛤蟆)叫,谷雨到……”得利、亮子、永久、打不烂等人引领一群穿着滴溜搭挂的仔孩从西畈唱着歌谣跑进小湾儿,他们聚集在魏菊花干净宽敞的大门口,有的打翻板,有的捣鸡,有的用小树枝在墙窟窿儿掏土蜂蜜……

成祥久久眺望那欢悦场景,苦笑着蹲下来,用手刨个凹,把还没来得及扔的几块碗渣子掩藏起来,自言自语道:“只要有亮子跟得利在,准会搞玩钱的把戏。我去试试手气,得空儿回来继续操练,不信逮着机会打不赢他们。有了钱,盖连砖到顶的大瓦房,瞧瞧有媒人来给五哥六哥说亲事不?我就不信这个邪!”

心智正常的少年在苦难的日子里都会产生出绮丽的梦想,这很正常。

得利、亮子、永久、打不烂等人,因为在西畈撵兔子摔倒,身上都搞的有泥巴,他们跑大塘边沿挨个蹲着,即想把衣裳的泥巴清洗干净,又害怕棉衣浸湿透。

得利瞧着打不烂用冻伤的双手洗干净衣裳上的泥巴点子,又在大塘埂边沿挖些泥巴搓手,便笑道:“打不烂,手洗干净了,麻些过来,我给你擦香香。”他由裤兜掏出一盒蛤蜊油。

“瞧,我手脸都洗干净了,感觉像大椒面辣的一样。”打不烂说着,把沾水的手轻轻在腰窝擦抹一下,然后伸到得利面前。他家穷,姐妹弟兄多,穿着最单薄,也最破烂,手和脸冻的破皮烂肉。


得利惊呼道:“我的乖乖耶!瞧你手跟鸡爪子样,寒心呐!”他用食指沾少许蛤蜊油,精心擦抹打不烂皴裂的双手。

霎时,一双双一张张经过冷水浸洗变得彤红的手和脸伸到得利面前。

成祥甩着手上的水,也朝得利笑道:“我手皴冒血了,也来沾点儿光。”

“熊孩子排队站好,往后站,往后站,都往后站。你年纪不大,个子不矮,也往后站,让我先来。”亮子说着,硬逼着成祥往后退。

成祥并不瓤茬,用一只手把亮子推倒了,他自己也没想到。

亮子站起来,凶神恶煞地朝成祥举起拳头,怒吼道:“你个熊孩子蛋儿,活够了是不?”

成祥不吭气,像似等着挨揍。

十来个仔孩不约而同举起拳头,咧嘴笑道:“亮子,成祥,打呀!打呀!打呀……”

青春年少好似懵动的春天,他们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个个都巴望一场武斗能带来更多的快活。





3

“妈啊!妈啊!妈啊……”突然从小湾西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声,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亮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咋呼道:“我不想跟你个熊孩子打架,算你走运。估计是从鬼不缠家传来的哭叫声,听着不像哭死人,咱们去瞧瞧出啥稀罕事了?”

一大群仔孩跟着亮子跑到鬼不缠家门口,轮流趴他家门缝儿朝屋里瞅。

打不烂扯着又破又短的袄袖子擦一把淌到唇上的清鼻涕,嘟囔道:“啥家伙也没瞧着,真没劲!”

“你个秃驴滚一边去。”亮子说着,照打不烂头顶那片不长毛的荒地狠劲拍一巴掌。

打不烂最忌讳人家说秃驴,他眼含泪水望着亮子,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湾儿人家有不少孩子因营养不良,导致头和面部溃烂,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疤瘌,属于那个时代的伤痕!


得利和成祥没去鬼不缠家门口,俩人站魏菊花大门口,各自想心事。

穿着大红花袄的黑妮儿甩着羊角辫跑过来,她拽着成祥的衣角,仰望着他,道:“祥哥,咱也去瞅瞅,鬼不缠家出啥事了?”

“奇兰哭声恁惨,可能是挨打了。你去,我不去。”成祥没好气地说罢,甩掉黑妮儿的小手。

得利每回听着奇兰的哭叫声,都是心急如焚,但他不得不露声色,必须抑制自己。

李春梅缩着脖颈儿,双手交插在破袄袖筒里小跑着,咕嘟道:“我咋听都像奇兰的哭声,冤爷呀!她出啥事了?”

“她是小湾儿的和事佬,大好人。奇兰有救了!奇兰有救了!”得利心想着,希望李春梅迈开双腿跑快些。

魏菊花冷不丁地从家里闪出来伸开双臂拦住李春梅,笑道:“李姐,瞧瞧我花布衫穿着咋样?前儿,万元从信阳县城捎回来的,他说除了忙工作,就是想家。”她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把干瘪的胸脯拍咚咚响。

“刘万元不想要一头沉的家,在信阳县城找个吃商品粮的小相好,回来哄菊花离婚,没搞成,他把菊花摁床上掐半死。他儿媳妇爱平和新民听着动静,跑菊花里房去把刘万元从床上拽下来摔他一跟斗。刘万元又跟新民搞起来了,爱平上去拉偏架。刘万元搞赢菊花,没搞赢他儿和儿媳妇,气的瘸着腿走了……”李春梅想着有关魏菊花的传言,瞅着她右眉梢有个头发遮不住的青紫疙瘩,便抚摸着花布衫,微笑道:“大妹儿,万元待你好哇!这花布衫素净,还雅道,穿着不大不小,正合适。”

但凡是个善良人都会搜肠刮肚说些好听话来安抚受伤的女人。

得利和成祥瞧着魏菊花拦住李春梅,不觉不由皱起眉头,两人不谋而合,蹑手蹑脚走到魏菊花背后偷听。

李春梅道:“大妹儿,这阵子,我总是听着像奇兰哭喊。将才又听着像奇兰哭喊,咱一路上她家瞧瞧,好呗?”

“嗨,鬼不缠家门不幸,他最心疼的小妞儿奇兰在YH上高中,野男人把她肚子日弄大了,回来不敢出家门。鬼不缠是大队干部,死要面子,不论理,他逮着奇兰照死打,非逼她说出是谁的种?奇兰死犟死犟的,认死不吐口。右玉好心好意对鬼不缠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把奇兰嫁出去算了。鬼不缠连右玉也打,你说他算个人不?咱这十里八湾儿哪有老公公打儿媳妇?右玉哄奇兰说实情。奇兰说不是流氓强奸,是自由恋爱,仔孩子家穷,没房住。右玉好心好意对鬼不缠说,奇兰肚子里的种有名有姓,你不能打她,那是两条人命。谁晓得她男人奇善是个不叫的狗,他逮右玉打两耳巴子,跟鬼不缠一个鼻窟窿出气,当老师还恁没德行。鬼不缠不听右玉劝,他硬是把奇兰肚里的毛娃子踢掉了。从那以后,鬼不缠三天两头在外头喝醉酒,回来就逮着奇兰打。现在的年轻人能妖翻,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要自己找对象,瞧瞧她这搞的排场不?我没眼睛瞧他那一家子人。”魏菊花说罢,伸头朝鬼不缠家门口瞄一眼。

李春梅叹息道:“仔孩子家太寒惨,想接媳妇,没房子不说,又出不起彩礼,啥办法呢?以我说,奇兰肚里的毛娃子有人认账,把她伐嫁出门算了。鬼不缠恁精明,咋非得把一泡屎挑臭呢?奇兰妈死的早,可怜!”她说罢,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

魏菊花道:“男方家穷很了,都会生孬点子,先把女子哄到家日弄了,又不犯法。咱湾儿的成双要不是花言巧语,先把青禾肚子日弄大,他结婚那天下彩礼敢少给老丈人送个猪坐墩?成凤没怀孕,男方下彩礼,一个子儿都不敢少。嘿嘿嘿……”

“西小湾儿国和的二妞小琴长多好,她跟果店街上放电影的仔孩子谈恋爱。国和俩口子想着小琴长相好,中学毕业,又吃商品粮,都嫌弃那仔孩子家穷,农村户口,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小琴赌气喝农药死了。国和的屋人天天以泪洗面,她逢着亲戚自家必哭诉,后悔也晚了。还有东小湾儿的英子,跟个仔孩子私定终身。仔孩子家有九口人,弟兄五六个,穷的盖不起三间茅草棚。英子妈晓得仔孩子家庭寒薄,苦口婆心劝她退掉这门亲事。英子死犟,她妈气不过,照腿夯两棍,把她锁屋里,不给饭吃,想逼她叫饶。谁不晓得英子喝安眠药了,她妈哭着说,养妞儿不争气,没脸见人,用破草席裹住英子撂乱葬岗子。去瞧英子的人回来都说,她身子没凉,还温热,手软乎乎的,要是送肖王医院兴许还能救活。你说,这一茬儿的鬼孩子咋都恁癫狂?咋都把老子娘的好心好意当驴肝肺?咱是邻居,还是去劝劝奇兰想开些,好好说说鬼不缠。”李春梅凝视着卫菊花说罢,她百思不得其解,发出一声长叹。

魏菊花得意地笑道:“死的年轻人,都是上辈子没搞好事,这辈子阎王爷短他阳寿,一个个该那个死法。你去,我不去。”她手摆的像饭烫一样。

八十年代初期,确实有不少年轻人为了自由恋爱,而挣脱媒妁之言,和父母反目成仇。有些年轻人心情刚烈,思想极端,为了自由恋爱,因而丧命!

亮子望着成祥猫腰站魏菊花背后,跑过来先照他脊背拍一巴掌,随后假装厉声道:“恁大个熊孩子要脸不?偷听妇女呱脖儿,挨打亏呗?”他把成祥打愣了,也把魏菊花吓唬一大跳。

“你个活二半吊子,下手恁重,祥哥不疼呐?”黑妮儿说着,朝亮子脚上狠踩。

亮子“啊”一声,抱起左脚旋转一圈,朝黑妮儿举起巴掌道:“小鬼女子,我才是你亲滴滴的哥,护他嘎子?搞没搞错?”

“说的怪好听,哪有亲哥舍得下手打亲妹儿?”黑妮儿笑着说,露出白亮亮的小鱼牙,她无比可爱的模样使亮子高高举起的手慢慢垂下。

李春梅先朝黑妮儿白瞪一眼,继而用手指戳着亮子脑门,道:“成天跟你妹儿杠祸,哪有当哥的样?咋不跟你大哥学着,多干些活?你下顿饭别吃哈。”

“我不但吃,还得吃满登登两大碗,不然,我不挑水。”亮子嬉皮笑脸地说着。

李春梅又朝亮子瞪着白眼,道:“我说不叫你吃,你就吃不成。”

不让吃饭,是小湾儿多数父母惩罚犯错的孩子惯用手段。





4


打不烂望着奇兰掂着蓝包袱,围着红纱巾,穿着罕见的黄军褂,没能把棉袄完全罩住,露出一小窄绺玫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艳丽。他张着大嘴,指着她背影,好一会儿才大声叫道:“你们瞧,你们瞧,奇兰的大头发辫子没见了,她变成洋头,走了,走远了!”

“熊孩子瞎吆喝啥?我早瞧着了。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得利说着,照打不烂腿弯狠狠地踹一脚。

打不烂呲牙咧嘴,双膝跪地,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拍破棉裤上的灰尘。

李春梅扯着嗓子喊:“奇兰!奇兰!你上哪儿去呀……”她深情颤抖的声音包含忧虑和焦急。

奇兰好像没听着,急匆匆地朝北走了,那是她上YH高中的必经之路。

得利静静地站那儿望着奇兰美丽的背影,回想那天她从学校提回来两大捆旧书和报纸送给自己,无奈地叹息道:“小湾儿长相最漂亮的女子走了;小湾儿学历最高的女子走了;小湾儿思想最开放的女子走了。唉!”

“小湾儿有奇兰姐的家,她又不是不回来。你俩多滑稽哟!”黑妮儿说罢,朝成祥调皮地微微一笑。

魏菊花从裤兜掏出几颗糖枣儿,大声道:“奇兰很有可能是往她野男人那儿跑,谁唱《水葫芦叶》的嗓门大,我这糖枣儿就把谁吃。”

“氺葫芦叶,水淋淋,人家说咱不成人,成了人,人家的人。人家的祖宗咱烧香,人家的大妈咱也叫,人家的屋子咱扫光,人家的猪娃咱喂糠,人家的王八糕子咱给他洗衣裳……”亮子带头扯着脖颈儿跳着脚唱。

李春梅囔道:“亮子,黑妮儿,别唱,谁唱,我撕烂他嘴,一个个都没一点儿囊志。”她满腹怨气,扭头又朝魏菊花嚷道:“奇兰从小没妈,咱们瞧着她长大。你几十岁的大老人挑拨这些不晓得屎臭尿骚的孩子,葬良心不?”

“你管天管地,管不了我屙屎放屁。我想把小湾儿的人都喊出来,好好瞧瞧鬼不缠的家丑。”魏菊花说罢,把糖枣儿撒地上。

成祥由于没吃早饭,饥肠辘辘,他嗅着极少见的橘子味儿水果糖,不停地吞咽口水,却纹丝不动站那儿瞧着亮子和打不烂扑过去抢糖枣儿,把魏菊花绊倒了。

亮子瞧着魏菊花半天爬不起来,以为闯祸了,他捻起一个糖枣儿,就地滚开,才敢剥除沾满灰尘的糖纸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起来。


打不烂也跑出两丈外,弯腰假装系破棉鞋带,无意之中瞧着黑妮儿蹲地上捡起糖纸,伸出舌尖儿仔细地添,他以为是糖,便跑过去抢,还笑道:“见一面,分一半。”

黑妮儿红着脸指着地上糖纸,道:“那地坡还有糖枣儿纸,你去捡,橘子味的,和野蜂蜜一样香甜。”

打不烂的脸也红了,他那羞臊的表情跟黑妮儿一模样。

魏菊花捂着摔疼的肩膀爬起来,瞧着成祥捡颗沾满灰尘的水果糖,纸没剥,就直接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她得意地笑了。

那年头儿,水果糖在小湾儿确实很罕见。只有过年,有新女婿送节礼的人家、和刘万元从城里回家过年时,才会有罕见的水果糖纸出现在草林或灰窝里。

袖珍不紧不慢地走近魏菊花,皱着眉头道:“妈,咱回家,往后别说人家嫌话。”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得利小声咕嘟着,他把落在脚尖前的一个糖枣儿踢到魏菊花跟前。

魏菊花推开袖珍,道:“你个死鬼女子,滚回家去。”她双手叉腰,将要张嘴噘得利,瞧着鬼不缠出来,又乖乖地缩进墙旮旯。

“疙瘩堰的媒人来小湾儿说,袖珍的对象有粮要结婚,你非得找人家要买一头牛的彩礼钱。有粮说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肆伍佰块钱,你说人家是小鸡摸壳儿,不叫袖珍把老婆子,小心搞长远了,她跟奇兰姐一样,掂着包袱跑了,后悔死你。”永久说罢,朝魏菊花笑着吐长舌头,翻白眼,扮鬼脸。

魏菊花瞅着永久咬牙切齿道:“放你妈一百二十四个老臭屁,算命瞎子说,我的袖珍是金命,金命,晓得不?你个转窝头瞎嚼牙巴骨。”她伸头瞄着鬼不缠走远了,捡起碗碴子朝永久头上砸。

永久瘦精精的,很活泛,他望着飞来的碗渣子,缩着脖颈儿闪到稻草垛后边。


得利恼恨魏菊花阻挡李春梅去看奇兰,他为永久的言行喝彩,也庆幸那时理智如同绳索捆住了自己,没去过问奇兰挨打的事,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爷是个小气鬼,娶个你奶少条腿,刊个你爹老瘪嘴。赶明儿,你娶个女人是土匪,生个孩子兔子嘴。”魏菊花跺着脚,指着永久噘。

得利不紧不慢地拍起巴掌,笑道:“好家伙,话弱由也,不得其死然。”

魏菊花望着得利欲言又止,她好像没听懂。


“你将才说啥子?再说一遍,我没听懂。”成祥小声说着,用肩膀顶得利肩膀。

得利摇摇头,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

“三人行,必有我师,是啥意思?”陈祥似懂非懂,便朝得利追问。

得利望着成祥还在揣摩他的话,笑而不答。

亮子也没听懂得利说的话,十分生气,便捡个橡栗子朝一只路过的老公鸡头狠劲儿砸去,道:“你个熊货,喝点儿墨水不得了,说话动不动就拽大蛋,叫你卖的硬,我砸死你个靠熊儿。”

得利望着亮子,想接话茬,又想,他没指名道姓,嘴张几张又闭上了,只能干气白瞪眼。

打不烂朝得利笑道:“你俩打呀!噘呀!不噘不打不热闹。”欢喜于他好似寒冰压不灭的火焰。

“我剋你个秃瓢,叫你还好喝二蛋。他上个洋河高中,说个熊话,牛逼轰轰,有多了不起……”亮子噘着,还不解恨,他跑粪凼旁边捡个干硬的猪屎坨子准备砸打不烂。

那个年代,农民基本都是文盲,很少有学问的人。即便一个湾儿出现一个说话文绉绉的人,那他即是大多数乡邻崇拜的对象,也是少数乡邻厌恶的对象。

李春梅还站那儿想魏菊花跟鬼不缠啥时结的仇怨?她猜不着,也想不通,便转身走了。

永久躲柴禾垛旁还在跟魏菊花对持,他道:“女浑头,膈应人,活一百岁也不晓得好歹,对你说实话,还得挨噘挨打。”

“小湾儿人都说你老实,我瞧你除了闷怪乎,嘴巴头子还好嫌贱,活二性球……”魏菊花噘着蹦着,一步步逼近永久。

永久围绕柴禾垛笑着跑着。

魏菊花来劲了,她从柴垛上扯根不粗不细的刺条子在永久背后撵着,道:“今儿,老家伙不打死你个鬼儿,誓不罢休……”

“得利,猜猜那一公一母、一老一嫩,谁能搞赢?咱俩谁赌输了,谁去找砖头,好不?我估计永久输定了。”亮子指着绕来绕去的永久和魏菊花大声道。

得利瞧着魏菊花喘粗气,永久还在笑,便道:“人说话搞事,别太过太绝,留条后路,才是人之常情,天之常理。”

成祥听着亮子和得利对话,便晓得试手气的机会来了,他的眸子亮了,又暗了。

打不烂笑道:“我总共还有柒分钱,找砖头,都去找砖头哇!”他喊的起劲儿,并没行动。

永久围绕稻草垛不停地转,他也快累蔫了。

魏菊花冷不丁地抛出一小块碗碴,把永久的头砸了,她气喘吁吁道:“我回家喝口水,你个熊孩子蛋儿,等着哈。”

“等你来咬我脚丫子。”永久摸着头小声嘟囔,目送魏菊花走进家门,又赳的放声唱道:“香甜的米流酒,给咱喝一口哇!焖熟的嫩鸡仔,给咱啃一口哇!相亲的小妹儿耶,给咱亲一口哇……”他的小曲浪调即惹人流口水,又若人好笑。

“熊货,你穿的破布拉稀,滴流搭褂,还敢想好事。虽说你比我高一头,还搞不赢她个老婆娘,麻些钻牛B撮死。你就会在人家背后撒狗蛋,害得我去找砖头。”亮子说罢,恼怒地朝永久头上拍一巴掌,撒腿就跑。

永久不但不生气,他望着亮子惊慌而逃,站在原地一边狠劲儿跺脚,一边张着大嘴笑。

亮子以为永久在背后撵来了,唯恐挨揍,他跑的比兔子还快。





5


这年头儿,在小湾儿找渣巴头子和碎碗碴到处都是,若想在小湾儿找块像样的砖头实属不易。

亮子跑到自家屋山头水沟旁,掏出大半截子青砖头,扯把稻草擦擦,然后,用露着棉絮的袄袖子蹭了又蹭,夹在腋窝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笑道:“嘴嫌贱的,害怕挨揍。想打架的,找不到对手。闲着,冷的过不得,咱们好长时间没打镚了,大家伙都来打镚儿呦!”他唯恐有人听不着,刻意拖拉长腔。

“大家伙儿都过来打镚,麻些兑豆儿噻,壹分钱一豆儿哈。等咱赶门儿有钱了,就来贰分钱一豆儿、伍分钱一豆儿哈。”得利也跟着招呼,他帅气的眉宇间洋溢着喜悦。

手里有钱的仔孩想像着赢钱时刻,心头激荡起欢畅,他们兴冲冲地走近砖头,小心翼翼地把壹分钱搁砖头角上,然后由小到大排队,同时,把大盖(伍分硬币)掏出来,喷上少许唾沫,用破袄袖子擦了又擦,还嫌不够明亮,唯恐大盖蹦没见,再也找不回来。

大半截子砖头上摞着十二枚壹分硬币,说明有十二人参与打镚。没钱的小仔孩只能跟着成祥靠边站,眼巴巴地瞅着那一摞壹分硬币。

得利把十二枚壹分币码整齐,又在距离砖头一米远的地坡用洋槐树枝划一条横线,道:“这是界线,谁敢超过界线,把砖头角上的钱砸下来,也不算数。这一轮,年龄大的让年龄小的先打。我年龄最大,排在最后,打镚时再后腿两步。下一轮,谁赢钱最多,谁先打,大家伙儿都记住了不?”

“记住了!记住了!”小仔孩们异口同声,形成一种和谐欢娱!

在淮南小湾儿玩游戏,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他们画条线就是规则。划线的人不但要率先尊守规则,他还得带头拱让弱小。

黑妮儿瞅着成祥眼巴巴地望着伙伴们打镚,单纯的她想尽力为他送上快意,甩着两条小辫子朝家的方向奔去。


赖不满十岁,因为是家里的独苗,后脑勺还修着一撮枯黄的长毛,他右手拿着伍分币,左脚尖踏踩着那道线,似乎在努力把右胳膊伸长,以便靠近砖头角上那一摞亮眼的壹分币,无论如何努力,最终还是因为胳膊腿太短,输掉仅有的壹分钱。他把伍分硬币藏进裤兜里,还用手捂着。

所有年岁小的仔孩都跟赖一样,因为胳膊腿不够长,手劲不够大,都没能把钱砸下来,他们不服气,也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红孩一边把腰间的稻草绳松了又松,一边道:“你们麻些打,下一轮,我准能赢。还有壹分钱,我再对一回豆儿。”他虽然只有十二岁,却不甘心失败,还巴望着下一轮尽快到来。

钱,可以说是渡世的游戏币,可是,人只要活着,没有它是万万不能的。因此,小湾儿的孩子都晓得钱特别精贵,他们都想赢回那枚属于自己的壹分硬币,来满足年少的心灵。

永久由于太想赢钱,又恐怕赢不了,他眯细着一只眼,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大盖,朝砖头角上那一摞钱瞄的时间超长。

亮子急不可耐,咬牙切齿地照永久屁股踹一脚,道:“我们恁多人等你一个,屌孩子,麻些噻!”

永久摔个狗歘屎,爬起来吐出嘴里灰土,顾不得伤痛,又用大盖专心致志地朝那摞钱瞄准,他砸掉壹分钱之后,用手擦擦嘴唇,满足地笑道:“这一轮保本,下一轮还能站上队,比那些小熊孩子蛋儿强……”

亮子为了表示比永久利索,毫不犹豫地朝那一摞钱瞄准,然后用大盖狠砸,掉下来两枚壹分币,其中一枚滚进不远处的粪凼边沿,他撸起破袄袖子,趴那儿捞摸。

永久掩口窃笑,用脚底板朝亮子屁股跃跃欲试,心想:“踢你个货下去喝屎糊涂。”

“别瞎搞,那是粪凼,这玩笑开不得。”得利朝永久说罢,扭头瞄准砖头角上的玖分钱。

粪凼又大又深,粪水又黑又臭,亮子实在摸不着壹分钱,便站起来,甩甩手上的粪水,朝近在身旁的成祥嚷道:“你将才想嘎子?找死哟!”他说着 ,照成祥腿踢一脚。

成祥晓得这一脚是替永久挨的,便拍拍破棉裤上的灰,朝亮子笑道:“滑稽不?我又没惹你,踢我嘎子?”

“不服气儿,咱搞一下试试呗?”亮子说着,举起沾满粪臭的右手,蹦着用肩膀扛成祥肩膀,成祥笑着用肩膀还击。

亮子用臭肮肮的拳头消灭成祥的欢笑。成祥疼的呲牙咧嘴,也不敢对亮子下狠手。丁棒槌样的亮子举着拳头,又跳起脚,把成祥嘴角打冒血了。

成祥忍无可忍,道:“得利说你身个矮,是浓缩精华。我咋瞧你,都像个赖皮狗。”他把腿伸进亮子胯下,搂着脖颈儿把他摔的仰面朝天。

永久瞧着成祥收拾亮子,他为自己造的恶作剧,捂着嘴巴笑弯了腰。


“这货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小哥,仗着你弟兄多是呗?坐下去一板凳,死起来一早晨,死绝种了。”坨儿气呼呼地指着成祥噘,他还想动手替亮子报仇。

得利顾不得打镚了,慌忙介入成祥和坨儿中间,道:“我瞧亮子是憋急了,需要发泄,不然,他火气咋恁大?成祥也是嫌贱,就冲咱们这圆头、瘪头、癞痢头,都被北王湾儿的杨国志剃成一模一样的尿坛子盖,你就不该跟亮子动真格。坨儿小小年纪出言不逊,牛啥子?亮子最好手贱毛长,打赢打不烂脸上多少有点儿光,打赢成祥脸发烧呗?他屡次让你,晓得呗?”


坨儿朝得利瞅一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走了。

亮子有坨儿帮护,又被得利糟讥一顿,他不吱声了,快速跑大塘去洗手。

成祥疑惑道:“茅缸离这地坡又不远,亮子为啥不去屙屎尿尿?偏偏憋的难受,逮我出气,是个啥熊人呢?”他并没听懂得利说亮子的那句话。

“亮子跟女人搞过对象,晓得呗?打架要想赢,除了先动手,还得不怕死。从来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得利说罢,眯细一只眼,用大盖朝砖头角上狠砸,他把玖分钱砸的像仙女散花,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蹦起来,又落在砖头角上了。

小仔孩们即为输了壹分钱而不舍,又为得利打的精彩而拍手欢呼。

成祥用破袄袖子抹去嘴角边的粪臭和血迹,心想:“得利赢了,咋开口找他借壹分钱呢?万一他不答应,咋搞呢?”

“又是你赢钱最多,我就晓得。”亮子嚷着,跑过来瞅着地上的钱,满脸不悦。

成祥慌忙弯腰把钱捡起,如数交给得利,鼓起勇气道:“借我壹分钱兑豆好呗?轮到我打,你那大盖借我用一下,咋样儿了?”

“得利,千万别把钱借给这屌孩子,他身无分文,想来干沾面。谁借给他钱,谁是乖儿。”亮子抢先说罢,坏笑着朝成祥挤眉弄眼。

“因为几个哥哥成亲送聘礼,家里驮债总也还不清。五哥,已经被湾儿里取外号光棍。再过两三年,就该轮到六哥了。乖巧的黑妮儿说长大会嫁给自己,不要聘礼……”成祥想到这些,便不搭理亮子。

得利望望亮子,又望望成祥,犹豫一下,笑道:“咱比成祥大些……”他话说半截儿,黑妮儿娇喘吁吁地跑到成祥面前,笑着把壹分钱举起,道:“祥哥,这是我过年的压岁钱,给你。”

亮子瞧着黑妮儿手头上的钱,一步跨过来,伸手欲抢,却被成祥闪电式地接过,他紧捏手心,如获至宝。

“小鬼女子吃里扒外,有钱应该给你亲哥我,晓得不?”亮子说着,朝黑妮儿瞪白眼。

成祥把壹分钱搁砖头角上,还天真地幻想赢钱盖砖瓦新房,他却不晓得砖头要壹贰佰块钱一个垛子,红瓦一块要七八分,青瓦一块要一毛一二。盖三间房子下来需要多少垛子砖头?需要多少块瓦?需要多少檩杠子?需要多少水泥和沙子……

小湾儿不是所有大字不识的人都不会预算,无论是会预算、还是不会预算的人家,都有个一个共同的美梦,那就是盖砖瓦新房。


几轮打下来,年岁的小仔孩相继靠边站,因为他们输的只剩大盖了。大盖对于他们来说是钱种,也是底线。

不大一会儿,亮子和永久也输光了,他们苦笑着站到旁边,瞧着成祥和得利对打。

成祥和得利打来打去,不知打了多少回,得利输的只剩大盖,他一脚把半截子砖头踢多远,道:“成祥打镚是天赋异禀,我愿赌服输,佩服!佩服!我以为手腕有足够的力气,没想到会输给你。从今往后大盖谁也不借了。呸、呸。”他和所有人一样,朝大盖喷些唾沫,用袄袖子反复擦抹,才装进裤兜。

“不叫你把大盖借给成祥,你非得借给他。把大盖借给他,等于把好运气也借给他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亮子幸灾乐祸地说着,捡起半截子砖头跑了。

黑妮儿笑着跑到成祥面前,跟他击掌,道:“祥哥好棒!祥哥是耙儿,我是匣儿,嘻嘻嘻……”她说的比唱的好听,因为年少,并不懂其中意。

“这六分钱给你扯红头绳儿,喜欢不?”成祥说着,把赢来的零钱翻倍还给了黑妮儿。

黑妮儿把钱装进兜,害羞地勾头笑了。在场的人也跟着黑妮儿笑,只是他们的笑意不同。

成祥瞅着手里的钱,道:“操练撇油撇油塘那头儿,为的就是打镚赢钱。”他执着追求打镚打赢了,心里美滋滋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听你说话脆蹦就来气。要不是我大盖,你有功夫,没本钱,也算去求。从此,我们不打镚了。”得利说着,用手指着成祥。

成祥朝得利笑着点点头,道:“我只留陆分钱,剩余的都给你,别嫌少,算是我一点儿心意。”他硬是把一把壹分硬币都塞给得利。

“没想到碰着你成祥,我输的只剩大盖,多没面子,心里不好受,并不是争钱。”得利说着笑着。


小湾儿人家执着追求的是寻常烟火,虽然有些年轻孩子会为壹分钱争的面红耳赤,尽显俗气,但是这足以说明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再说了,那时候的壹分钱,就是一个鸡蛋。钱,不但值钱,还很难赚!




6


亮子叹口气道:“该背时呀!我跟着大大小小恁多人在田畈浪一大圈,一只野兔野鸡也没逮着。野鸡野兔也会变狡滑,它们比咱藏猫儿还藏的紧。捡个糖枣儿吃吧 粘的都是灰。永久把我手踩了,黑妮儿把我脚踩了,成祥把我摔一跟斗,疼的来不及。打镚不但没赢钱,反而输的只剩大盖,伐不来呀!”他把受伤的手伸到成祥眼前晃了晃。

成祥冲亮子淡然一笑,不搭话。

得利拍拍成祥的肩膀,道:“野兔野鸡再狡猾,也没人智商高,它们可能晓得咱们出行时间了,回头继续去田畈逮……”

天成灰白色的头发结成了疙瘩,抱着老母猫靠墙根儿闭眼晒暖,听着得利、成祥、亮子谈话,时而眉头舒展,时而眉头拧成疙瘩,他突然睁开眼睛,神秘兮兮地小声道:“你们听我说,春头上不信打野兔,万一碰着兔子精,那可不得了哇!《兔子开枪打死人》的故事,你们还没听说吧?”

“请讲,大家伙儿洗耳恭听。”得利对天成说罢,用手势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天成淡淡一笑道:“中国将才解放那些年,还不实行开荒。信阳县城周围还都是山,不管是大山小山,都有可多飞禽走兽,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猎枪,相当于咱们家家户户有犁耙。山上人家打猎有讲究,那就是春头上不能打猎。余下的三个季节,打猎之前必须得把手洗干净,对着贡桌上供的祖宗牌位作揖叩头,以此,防备出去打猎时出邪气,好有祖宗庇护。否则,打猎时出邪气,可不得了哇!你们要是不相信,有事实证明。”

“信阳南沿儿,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俩姨老表,一个叫金子,家住车云山。另一个叫银子,家住平桥震世雷山。震世雷山除了毛尖茶园,还有大树,点巴儿田地,按讲说,那是个好地坡。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为了大发展,搞过一回大炼钢铁。信阳平桥建个大型炼钢厂,需要大量劈材,上头发口令,把震世雷山上的大树全都放倒,晒干当劈柴烧。末后,炼钢厂不搞了,震世雷山卯点巴子碗口粗的树,公家不让放。谁敢放公家的树,逮着送武家坡去喝稀饭,住劳改。因为,人普遍都穷,喝不起茶,震世雷山的茶就不值钱。大多数人家光靠打猎过生活,就算卡死,他们也不敢放树烧炭卖钱。”

“震世雷山虽好,它比不过浉河港山,董家河白马山,更没法跟车云山相比。车云山毛尖茶树多,山珍野味多,大小不一的水凼子多,山壑子也多。那水凼子望不到底,里头有鱼,没人敢下去逮。即使老天爷发天干,车云山上的水凼子也不干。车云山的旱茶树有千年寿命,夏天干不死,冬天冻不死,就连浉河港山上那白龙潭黑龙潭的茶树都比不过。车云山可野,年年逢着十冬腊月,白天,山户都好抱着猎枪上山打猎。天不落黑,山户就回家把大门插住了。”

“年年清明时节,大地返青,茶农都兴了。头采是明前茶,二采是谷雨茶,一般人家喝不起,即便喝得起,也买不到。因为车云山的毛尖茶从六十年代初就被党中央铆住了,它属于贡茶。好些十来多岁的小妮儿为了采茶,都带着干饭团子,拿着小竹提框上山,她们一直忙到天落黑才下山。董家河公社的领导把雀子舌头一样的嫩茶芽儿收下来,交给有经验的老茶农连夜炒炒、揉揉、搓搓、烘烘、晾晾、晒晒、择干净,拉两道烘,然后装进大铁桶密封,装上马车,运到信阳火车站,装上火车,直接到北京城了。北京城可大,有飞机场,国家领导把信阳毛尖茶用飞机运到外国,洋人喝着也夸咱河南信阳毛尖茶好!”

“我要仔细听听,是啥样的山兔子能把人打死?你咋不讲正题呢?”得利心里想着,适时地朝天成点点头,他却不敢催。

亮子不耐烦地嚷道:“大家伙儿,别听天成讲不成熊的东西。你们把耳朵竖起来,听我讲个《超短裙的故事》。话说,信阳县城有个百不成的女子,她扯四尺大红花棉布,交给老裁缝,要求做个超短裙。超短裙做好了,女子要试试长短。老裁缝说,你进那屋去试。女子进屋穿着超短裙跑到老裁缝面前说,这花裙好瞧是好瞧,就是有点儿长,你能不能再截短点儿?要不然把手工费减一半,好呗?老裁缝放下大剪刀,扶着老花镜仔细瞅着女子白净净的大腿说,你别动,别动,还有根黑光线头儿没扯掉。他说着,把手伸到女子两条大腿当间,拈着黑光线头儿狠劲一扯,女子唧哇一声,捂着那个地坡,跑着噘,你个该死的王八老头子,臭不要脸,臭不要脸……老裁缝拈着黑光线头儿走到门口对太阳光仔细瞅着说,坏菜了,坏菜了,唉!”他说罢,自顾哈哈大笑。

得利、天成、成祥、永久、打不烂听懂了,他们满脸羞臊,秉着不笑。那些小仔孩们似懂非懂,个个都笑的无比开心。

亮子朝天成嚷道:“野兔子咋可能会把几尺高的人打死?听你个老寡面条子吹B,我算是闲的蛋疼。”

“六十年代,国家乱套,天成父母挨批斗都上吊自杀了。他还是个小孩儿,瞧着父母死了,大冬天跑去跳塘,好在水浅,湾儿里人把他从塘里捞上来,他发高烧,烧的抽筋。大队干部还给天成搞个富农的高帽子戴着,每回开批斗会,找不着人批斗,拿他开涮。就这,天成讲起故事比任何人都强。凡事都有个来龙去脉,你们别犟筋,耐心听他讲。”得利说着,掐住亮子手腕。

亮子头一回听说,天成悲惨的过去,他像哈巴狗样乖乖地蹲下来。

打不烂捂着嘴巴嘿嘿笑道:“人家都说天成娶不到女人,就没得儿孙,赶明儿死了,也没人哭,他这辈子一事无成,去求了……”

“我跟你说打不烂,男人三十四十不用忙,五十六十照样当新郎。再敢逞脸,我把你蛋籽儿挤了。”得利指着打不烂噘,他用正气镇压全场。

天成不但不生气,还朝得利点点头,微笑道:“人人都以为车云山的茶农可有钱,其实,茶农没田地,依靠茶叶分点儿现钱,要买米面,买油盐,供应小孩儿上学,还要买穿衣裳的布料等,那是他们一年到头的开销。不过,茶山上的人家穷,也比咱们这地坡富裕。要不然,咱湾儿的国林嫁到浉河港山,好些老年人都说浉河港山有毛尖茶,她嫁到好地坡享福去了。不好意思,说这话扯远了哈。”

“银子十九岁那年开春,想结婚待客,没粮票买米买面,他连夜跑几十里地去车云山找金子,又不好意思直接张嘴借钱。半天过去了,银子说,老表,我们那地坡野鸡野兔可多,不是野鸡打走路人头顶上飞,就是野兔打走路人的胯下钻过。你去打一些回来,留着红焖,干烤,炖卤,都可好吃。金子说,你说的那东西,车云山上都有。不过,我闲着也是闲着,跟你去震世雷山转转玩玩,顺便上信阳平桥赶趟大集。今儿,天不早了,你就在这儿歇一夜。鸡叫三更,咱起来,拿着卤熟的野猪腿走着啃。”

“正晌午,金子跟银子到了震世雷山。金子因野猪肉吃多了,他先进银子家茅缸屙屎屙尿,屎还没屙完,他望着一只肥嘟嘟的灰白色大野兔,就可劲儿喊银子,麻些把猎枪拿出来。银子听着金子要猎枪,喜欢来不及,以为这就是张嘴借钱的好时机,他慌忙抱着猎枪出来了。金子用坷垃头子擦擦屁股,没洗手,他接着猎枪去撵野兔。”

“带崽儿的野兔跟怀孕的女人一样,身子笨重,它受了惊吓,慌不择路,一头栽进枯井里。金子望着枯井里的野兔肥大,皮毛光亮,他笑着用枪托伸进枯井狠劲儿捣。野兔那四条短腿瞎胡乱蹬,触动了猎枪扳机,砰一声,是枪响,金子应声栽到枯井里,他蹬几下腿,死了。野兔踩着金子的尸体慢慢地爬出枯井,麻溜地跑了。”

“这就是《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谁能想到呢?不知情的人说,打死金子的是个兔子精。有人说,那是个带崽儿的母兔子前世是人,积的福德没用完,有老天爷罩着,它不该死,还有震世雷山神保佑它。有人说,是山神警告世人,不洗手不能打猎,开春更不能打猎,违者要遭受老天爷惩罚。还有人说,金子短命,他该那个死法儿,要不然,车云山上的飞禽走兽数不胜数,他咋偏偏跑震世雷山来打猎?银子不但没借着钱,反而还得为金子的丧葬费负责。亲事也搞黄了,你们说,是他该背时不?”

“好!天成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奇葩呀!《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有双重寓意。一是:开春百兽繁衍,不打猎,等到下年猎物会多些。二是:人眼前只有利益时,危险也就不远了,天成讲的不光是故事,也是人性哲学呀!”得利带头拍巴掌笑称赞。

小仔孩们望着天成,也笑着为他拍起热烈的手掌。

成祥扒着得利的肩膀,小声道:“嗨,啥是良师益友?啥是人性哲学?”

“从今往后你们要尊敬天成,他本质胜于咱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天成这辈子娶不着女人来延续他良好基因,实在是可惜!假如天成会写字,给他一支笔,我相信他会精巧编造,能让信阳的茶山和茶农大放光彩。假如天成是个文学家,我相信他笔下的乡土作品即使没清辞丽句,也绝对极为出色。天成人老实,思想好。《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是教咱们别把良心搞没了,搞啥事都有讲究。咱们跟他在一坨儿能学着做个好人,这大意就是良师益友,晓得呗?”得利瞅着天成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只有含羞和自卑,便加大对他的夸赞,令所有在场的人都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赞成。

亮子为天成竖起大拇指时,笑道:“我不服不中,还是天成牛B。我讲《超短裙》的故事,没得到一个人夸赞。瞧瞧天成那个熊样子,跟娘妹儿样,得到恁多人的夸赞,还勾着头嘎子吗?”

天成感到从来没有的高兴,他抬起头来微笑着朝得利瞅一眼,又羞臊地勾下头。

巧舌和灵耳之间,只有彼此愉快地接受,心房才能开出欢悦之花。


宜居信阳黄国燕(小湾儿之春是2014年草稿  2015年 因为平桥纪事  把它丢一边了 。2021年投稿,编辑没发,至今保存在电脑桌面,前半部少了,乱了,后半部没了。2026年4月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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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13:32: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5-24 19:3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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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过后,天放晴了。

半晌午时,太阳出来了,落在小湾儿的雪很快融化。贪玩的青少年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一人一个点子,就能玩上大半天——

亮子望着得利狡黠一笑,道:“ 南河开冻了,咱们去堆子湾儿,偷些甜杆母子回来,把菜园种上甜杆。等秋下种罢麦,唱大戏的来了,咱把甜杆刨了,扛到戏场上,三棵甜杆能卖一毛多钱。咱们有钱了,也去肖王赶集,买票进大礼堂看《铁道游击队》,给爹妈割一大块肥肉,去供销社扯蓝卡其布,做套中山装,好好浪摆一回。剩余的钱留着打镚、斗地主,给老丈人买酒,咋样了?”

“好!好!好!”仔孩们欢喜地应着,撒腿跟亮子朝南畈跑。

得利瞧着成祥站那儿不动,便扯着他道:“怪不得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咱们想吃顿干饭都困难,还讲个球哇!亮子说的对,新的一年,新的打算,新的希望!走,咱撵他们去。”

成祥愣在那儿思摸着得利的话。

得利轻轻地踢踢成祥的腿,道“快、快、快跑!”

“好、好。”成祥说着,脱掉脚上的破布鞋,掂起来,撒开两条长腿朝南畈跑。

黑妮儿瞧着成祥打赤脚板子,比得利跑的快,她尾随其后,喊道:“祥哥,小心,洋槐树刺扎脚!”

小湾儿不仅洋槐树多,还有好几棵枣树。地上落的洋槐树刺很尖锐,也是真的。不过,小湾儿的仔孩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打赤脚板子,磨出来的脚茧子超厚、特硬。因而,他们都不害怕洋槐树刺扎脚底板子。


得利望着亮子他们已经翻过南畈那个大坝,便笑道:“那群膀货不晓得抄近路。咱们由这边岔路跑,离堆子湾儿近些。”

“万一甜杆母子不多,偷不着咋搞?”成祥说罢,连续跨过两道田壑子。

永久头一个跑到南河坡,瞧着青蓝的河水打着旋涡往东翻涌,他停下将要解开扣子的手,犹豫了。

亮子裤腰带系成死疙瘩,干着急解不开,他干脆勾头用牙把裤腰带狠劲儿撕咬断,脱掉破棉裤,指着永久,哆嗦道:“熊孩子不脱衣裳?还站那儿呆愣着嘎子?麻些脱,河游过去,就不冷了。不晓得他们那地窖里有多少甜杆母子?咱们把它都偷过来。”

“好嘞!”永久回应着亮子,想着甘甜的甜杆,不顾冷风,慌忙脱衣裳。

此时,黑妮儿爬上高高的河坝,眺望着一群赤裸裸的仔孩预备朝河里跳,她害羞地转身,捡个枯死的树枝在潮湿的大坝埂上剜地菜。

亮子回头望不见成祥和得利的影儿,咕嘟道:“那俩个熊货咋没来?”他跟大伙儿扑扑腾腾跳下十多米宽的小河,分分钟游到河南沿儿,个个光着屁股朝对面河坡上攀爬。

堆子湾儿传来的每一声狗叫,都令成祥和得利心惊肉跳,他俩赤身裸体匍匐前进,摸索到黑洞洞的甜杆窖,傻眼儿了。

成祥道:“他们的甜杆咋没了?十有八九是因为年前咱们来偷甜杆被他们发现,甜杆母子不敢搁这儿了。”

得利调头爬出甜杆窖,瞧着亮子正朝上爬,他跟成祥相视一笑,踢个小坷垃头子,不偏不倚滚到亮子头上。亮子做贼心虚,吓的不敢抬头望,他掉转头,连滚带爬钻进河水里。

成祥光着身子,招呼道:“大家伙快转回去,黑咕隆咚的甜杆窖,啥家伙都没得了,嘿嘿嘿……”他苦笑的样子,令大伙哆嗦着,又一次纷纷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急急忙忙朝岸上游。

“这要是热天该多好,咱们晌午头来,等着那个瞧瓜的小老头打瞌睡,游过河去,想偷甜瓜,就偷甜瓜;想偷西瓜,就偷西瓜,又香又甜……”红孩光着身子,冻的嘴唇发紫,他还在念叨夏天的趣味。

得利和成祥爬到不远处避风的坡凹穿好衣裳跑来,瞧着有的仔孩已经穿好衣裳,有的还露着白净净的屁股蛋子翻开棉裤腰逮虼蚤和虱子,有的嬉笑着搓腿包儿上泡涨的死皮。

成祥笑道:“南沿儿飞来一群鹅,扑扑腾腾都下河。谁能猜到这个迷子?”

“嗨,水饺儿呗。你当我们都是膀?河里还有个逞能的,不上来,冻死他,地球照样转。”打不烂笑着说罢,捡个鹅卵石朝亮子露出的黑头顶砸去。


永久瞧着亮子不但不上来,连头也不露了,泛起的水花令他好奇,便捡一大把小丁点儿的鹅卵石朝亮子一边砸,一边笑道:“你个熊屌孩子,以为你是铁打铜铸的呀?你以为你是阎王爷不要的呀……”

亮子还是没反应,但见他那一小撮黑头发在水里时沉时浮。


成祥心生疑惑道:“河水冰凉,那货不上来,不对劲,会不会是水鬼拽住他腿了?”他快速脱掉将才暖热的破棉衣,扑进河里,奋力朝亮子游去。

这就是小湾儿人耿直善良的本性。

“你们把亮子抬到这避风的坡凹里,然后,去阳坡上捡些蒿草,准备洋火。再着两人给亮子揉腿,搓手胳膊。打不烂挨着我坐这儿,把腿弓起来,让亮子趴咱们腿包儿上吐水。”得利一边吩咐,一边拽着打不烂坐下。


打不烂侧着脸,直勾勾地瞅着亮子胩丫子,神秘兮兮地小声道:“怪不得亮子说,老裁缝把手伸到穿超短裙的女子两条大腿当间,拈着黑光线头儿猛地一扯,那女子唧哇一声。原来黑光线,就是亮子的鸡娃子毛,拔它,拔它,拔它……”

“熊孩子,咋恁没眼色?开玩笑也不挑时候,,赶紧把腿弓起来。”得利说着,拍拍弓起的膝盖。

成祥和永久将要把亮子竖着站起来,他吐出一滩水,睁大眼睛,道:“我没喝多少水,就是浑身无力,手扒,腿蹬,累的够呛,心想上岸,就是上不来,也不觉得冷,点儿不好是碰着淹死鬼找替身,谁埆谁是乖乖儿。我穿上衣裳,咱们赶紧走。”

“这条河不干净,阴气太重。昨年,学生孩子放暑假,挨着果店街那一截儿,十天之内淹死两个放牛孩,还是两个会游泳的半大仔孩。阴阳仙说,那是淹死鬼急着找替身,才把他们从老水牛脊背上拽下河……”成祥的话令人毛骨悚然,胆小的小仔孩撒腿就朝小湾儿跑。

黑妮儿两口袋装满地菜,她站在高高的大坝上望着一群小仔孩两手空空返回来,依然乐得解下脖颈儿上破了窟窿的红头巾朝他们挥舞。

淮南属于丘陵地带,有池塘、水渠、大堰、河流,而农家的仔孩子自幼就得放水牛,它们吃水草。放牛孩为了喂饱牛,就得下水捞水草,久而之久,他们不但不怕水,反而都还很喜欢水。


亮子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连续打几个喷嚏,他擤一把鼻涕,朝成祥瞅一眼,掂着棉裤腰走着,笑道:“别粘牙,甜杆母子没偷着,裤腰带也搭进去了,可惜呀!”他为虚无缥缈绮丽的梦想险些搭进性命,现实却是两手空空,悲哉!

“咱们都是来搞坏事的,碰着水鬼很正常。要不然,天成讲《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时说过,缺德事搞多了,小心遭鬼打……”永久说着,紧跟亮子的步伐。

得利道:“今儿,得福成祥,亮子万一真碰着淹死鬼找替身,咱们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对他家人交不了差……”

“鬼算个球,我碰着了,夯死他。”打不烂大声嚷着。

“牛B不是吹的,雀子是会飞的。你要碰着鬼,就不逞脸了。小鬼来了!小鬼来了!小鬼来了……”亮子吆喝着,撒腿就跑。

得利在队伍最后,心想:“奔跑能让人冒大汗,逼出体内的寒气,免得感冒。”因此,他学亮子,不停地用“小鬼儿来了”催促大家伙儿拼命奔跑。

鬼不仅是淮南民间文化知识贫乏时代的传说和信仰,也是束缚人性道德的准绳尺码。
















     2                                

2                                


成祥仰头凝望老榆树将要吐出新绿的榆钱,想着榆钱煮白米稀饭,绿绿的,白白的,不觉不由吞咽口水,他蹦起来拽着树枝咬一口,咀嚼满嘴绿色的粘液,都是人体需要的有机减。

打不烂吸溜着清鼻涕,指着稻草垛,小声道:“成祥吃那瑟瑟的榆钱,还不如逮麻雀,逮住它烧着吃,那个香啊!”

亮子,永久,成祥,得利望着不大的稻草垛上密密麻麻全是觅食的麻雀,眉眼都是笑的,他们都想烧麻雀打牙祭,便猫着腰,蹑手蹑脚,朝稻草垛走去。一大群麻雀好像有感应,它们纷纷飞起,叽叽喳喳落在高高大大的洋槐树上,让那些少年空欢喜一场。

打不烂从裤兜掏出一小块铁疙瘩似的臭豆饼子,道:“早晨,吃的稀饭太稀,屙泡尿又饿了。我妈做的豆饼子闻着可臭,吃着可香。”

“跑的快,饿的也快,我两条小腿发软。”打不烂说着,也掏出一小坨儿干臭豆饼子。

“臭豆饼子给大爷尝尝。”亮子说着,把打不烂手中的一小坨儿臭豆饼子抢吃了。

打不烂把黄色的浓鼻涕吸进鼻孔,咕嘟道:“熊人,都抢走,我吃啥?”

亮子神秘兮兮地对打不烂耳边唧哝一句,又朝他裤裆指。

打不烂模仿成祥打架的招式,悄悄把腿伸进亮子两腿之间,用胳膊猛地搂过脖颈儿,把他摔个仰面朝天。

“打不烂终于晓得还击了,真棒!打架要投机取巧,往后就得这样搞。”得利说着,朝打不烂竖起大拇指。

打不烂望着得利,缄口不语,只是嘴唇动了动。他生气时说话好结巴,唯恐有人叫结巴牙子。

“咱们交换着吃,瞧瞧谁的臭豆饼子最好吃?”成祥说着,把又干又硬的臭豆饼子送到得利唇边。

得利咬一小口臭豆饼子,一边嚼,一边吸溜道:“生姜、香葱、辣椒,盐着的足,让人吃了还想吃。有一点不好,就是臭豆饼子特咸,吃了它,就想喝水。”

“我妈做臭豆饼子用自家种的辣椒和香葱,叫我大赶肖王专门买陡沟的生姜。”成祥说罢,瞅着手里的臭豆饼子只剩一小点儿了,他心疼的咧嘴。

亮子听得利夸成祥的臭豆饼子好吃,冷不丁地张开大嘴,把他仅剩的一小点儿臭豆饼子也衔走了。

黑妮慌忙把手里的一小坨儿臭豆饼子塞给成祥,道:“他吃你的,你吃我的。”她把沾着咸臭味儿的手指挨个吮吸一遍。

“我不光喜欢跟大孩玩,还喜欢跟你玩。”成祥弯腰对黑妮耳语罢,把一坨儿臭豆饼子撂嘴里嚼嚼咽下了,还是阻挡不了饥饿。

臭豆饼子的原料以黄豆、大葱,黄姜、辣椒,盐巴为主,它是小湾儿为过冬而特制的一种咸菜,也是淮南特产。

得利笑道:“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惊蛰已经过去,春分也过半了。待到清明,农活抬头,该忙活了。伟大领袖毛泽东说,干就干个踏实,玩就玩过痛快。反正每天吃罢晌饭,大家伙儿都玩不成,挑水、包把子喂牛、剥落生种、挑粪、修秧田埂子,队长还有可能随时号召大家伙修塘埂,渠坝。不如咱们再上田畈跑一圈儿,仔细瞅瞅田坎儿,没准能碰着野兔,嫩瑟瑟的野韭蒜,酸桐梗,毛葱尖儿冲、冲、冲,冒出来了。”

“我感觉发软的两条腿又变硬实了,走,咱们去碰碰运气。”成祥说着,用手势示意得利开跑。

得利一边跑,一边引领小仔孩们唱:“苍天不老,大地不老,日子越过越好。今年不干,明年不淹,后年有钱,解放台湾……”

刘良才和刘明堂修罢冲田埂子,扛着铁锹从不同方向同时走到破塘埂,俩人站定,望向一大群穿着破烂的孩子雀跃着,唱:“小擀仗,两头尖,打倒日本和汉奸。北京打,南京退,冲上来是游击队。游击队,要保国,先拿连枷来抡麦。抡的麦,卖铜钱,得了铜钱造机关。造的机关子弹稠,单打日本的狗头……”他们跑到破塘埂,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勾头慢慢地走着找着。

刘明堂道:“瞧,有你小儿,也有我小儿。我小儿二十岁了,还不懂事,也没人来说亲事,他成天到晚跟个小孩儿头一样。你小儿十来多岁,跟个老大人样。咱这小湾儿的孩子个个都瘦的竹竿样,好在他们的精神头好,都没啥说……”

话说不及,成祥已经走近刘良才,四目相对,谁也没搭理谁。

得利远远望着住在小李湾儿那棵大槐树上的老鹰飞到西畈突然朝下俯冲,他拐个弯儿朝西畈奔跑。

永久瞧着田坎下泥水洼里冒出可多小泡泡,伸出双手扒开稀泥,惊现一窝泥狗子,他心想:“是把泥狗子拿回家,还是跟他们在一坨儿烧吃它……”

打不烂在塘坎子瞅着个蜂窝,以为天冷,蜂子没出来,他迫不及待地摘掉马蜂窝,没蜂蜜, 却被一只马蜂蜇的就地滚着喊妈。

过好一会儿,亮子拿一把从浮土里抠出嫩瑟瑟的酸桐梗幼芽儿跑来,一边吃,一边朝打不烂吆喝道:“今年蜂子咋出来恁早?该你背时呀!”

打不烂不搭理亮子,走到破塘边沿准备洗脸,清水照着他右眼睛肿的眯缝成一条线。

成祥扭头吆喝道:“野韭蒜将才冒芽儿,瞧着是掐一大把,还不够一口吃。没瞧着春姑娘影儿,也没瞧着茅葱影儿,咱们是一群笨蛋,听得利个飚子腔瞎胡乱喷。” ”
“咱们打倒得利,他埆咱们来田畈找春姑娘,春姑娘在哪儿?”打不烂没上过学,自然不懂得利说的话。他用手捂着半边红肿的脸,还在热情呼应。

亮子把酸桐梗幼芽儿吃光了,望着西畈塘埂上有个大墨点子,认定那是得利,便引着黑妮和小仔孩一边朝西畈狂奔,一边吆喝道:“吃茅葱,屙套子,把给老师编帽子。帽子软,帽子暖,答错问题,老师笑着打咱脸……”

虽然小湾儿的人吃不饱,也穿不暖,但是他们会苦中作乐,特别是青春年少的孩子,他们硬是把晦暗的日子过的如同朝霞一样多彩绚烂。








3


刘良才和刘明堂肩膀挨肩膀坐铁锹把上,二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刘明堂从裤兜掏出一支旱烟棒插刘良才唇齿之间,擦着洋火用手罩着把旱烟棒点燃,笑道:“一天比一天暖和,麦苗儿该拔节了。虽说田地到户两年多,咱这日子还没啥起色,倒咋掰呢?”他眼里满是对丰收的渴望。


“从分田到户,咱这地坡不是发天干,就是发水淹。那些猴孩子不晓得天高地厚,他们还嚷着要解放台湾,可笑不?小家的日子穷了难过;国家穷了在世界上也立不稳,老日和美国不买咱们国家的账。按讲说,这日子再不好过,也比集体吃大锅饭那段日子强。盼着风调雨顺,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刘良才说罢,狠劲儿抽旱烟,吐出一大口浓浓的烟雾。


刘明堂勾头轻轻地拨拉拨拉头发,掉下来几根细碎的麦草,他抬头瞅着刘良才满头灰白,布满皱折的脸上还有一道道伤痕,便笑道:“咦哟来!你头上咋落恁多冬瓜醭子噻?”


“我头发白,是因为年过多了。白头发捂不住,你别瞎咋呼。”刘良才说着,扔掉将要烧手的烟把子,来搓破裤腿脚上的干泥巴点子。

刘明堂道:“那年,毛主席下世,咱们开了追悼会,又忙活着响应党的号召,继续没日没夜修了高湾儿水库,又修南北向的大路,累的狗熊样。还没喘过来气,媒婆天不亮跑来偷偷跟我说,没三间茅草房,女方不答应结婚。得权听着,当时就吓瘫了。我瞧着人家那湾儿多好的小伙子因为穷,错过年纪就得打寡面条子,膀的膀,死的死,没见的没见,害怕呀!特别是汪小庙的汪孩,他长多精呱,吃苦耐劳,因为穷,娶不到女人,可怜呐!我趁年关不搞活,跑外头去搞投机倒把。想着队长逮不住,我就能活,万一被队长逮住,我就得死。只要有一口气,拼死给得权磊个窝,搞一家人。总想大儿能娶到女人,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就顺溜了。我想你孩子多,应该比我胆大,没想到你恁胆小,叫七八十来遍,也不跟我一路搞。好得你够义气,没把这事说出,不然,我早顶着投机倒把的帽子吃枪子了,恐怕老坟上的草也长多深。唉!我找亲戚自家借粮、借布条,借钱,许的是三年期限,说话算放屁了,见着亲戚自家抬不起头,夜夜睡不着,因为,亲戚是拿他老一辈留下的袁大头换的钱。”我瞧你精神头儿不好,驮的账还的咋样了?”他回想着自己苦难的青春和小湾儿人家的过去,声音哽咽。


“咱这小湾儿有二十多户人家,除了训词和长富跟你一样胆大,没第四个。过去的事别提,分点儿粮食裹个嘴,斗个命,哪有还账的呢?你比我强,五个儿,接四房儿媳妇了。我还有三个仔的,倒咋掰呢?操的不是心呐!你望,南畈坝埂上站的是训学,饥荒年,他老父亲仁善 ,搭粥棚施粥。中国解放后,他那一家被划成富农,一九五九年,老父亲饿死了,妞儿也饿死了。训学两口子顶着大地主的高帽子挨多少批斗,好像啥事都没得。他大儿长富虽说结婚了,娶的是东姚湾大地主王耀宗的妞儿,结婚第二年添个仔的,第四年又添个女子。长富在明港上过学,有学问,给女子取名叫小玉,给仔的取名叫统一,谁也不晓得统一是啥意思?末后听说,他老丈人王耀宗跟老蒋跑台湾去了。统一四岁得病,长富挑着他去信阳县城瞧,走到八里岗,孩子断气了,他就势把小死孩埋那路边上了,寒心呐!这一年年过着,我瞧训学一点儿也不难过,他还是那个样子。长发二十五六岁了,只要有媒人去他家提亲事,训学总是嘱咐媒人先对女方蛮着地主成分,慌着东家借西家借,也要摆上好烟好酒,鸡鱼肉蛋,请女方家人来大吃一顿,再把他地主成分说出来。人家吃饱喝足,还拿着打发的见面钱,照样嫌他是地主成分。你说,他这是何苦?我现在明白训学良苦用心了,他不见老,是因为他比咱沉得住气。这不,长发三十岁才结婚,听说那女人娘家是肖王街上的,她半路丧夫改嫁,撇下两个小女子,幸好还能生育。总而言之,咱们比着训学那一家子,还算是小湾儿的好家庭。是个人都要想开些,活着就要争口气,跟那群年轻孩子一样,要有足足的精神头才好。”刘良才回应刘明堂的这段话,正应了“人家骑马咱骑驴,回头瞧瞧推车汉”的俗话。

刘明堂用大拇指擤去鼻尖上的清鼻涕,末后,又把拇指肚儿按在脚尖前的死疙疤草上擦了擦,道:“是的,小湾儿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一年到头吃两三炖猪肉,还得让孩子先吃,等他们吃饱了,有剩下的,咱吃点儿,没剩下的,咱着点儿汤泡饭,吃顿饱饭也算是过年了。咱一年到头,添不上一根新纱,又能比人家好到哪儿?咱别尽说人家那些窝心事。世人哪有人老走火、老背时呢?走火背时都是有时差。过去,那一大群骡马驮着好东西从楚王城、洋河、到黄院,它随便吃,随便跑,没人敢动,都是老黄那一门子的庄稼地。黄小人大富大贵,在河南信阳出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就是训学的老祖宗。末后,改朝换代,政策改变,黄小人的命运也跟着改变。有钱人变成穷人,穷人变成有钱人。有学问的人踢去蹲牢房,蹲牛棚。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上台拽大蛋,他变成好样的了。赶明儿,这世道咋变?咱们的命运咋变?谁晓得呢?”

“相信世道只会越变越好,这得慢慢来,咱们干着急也没用。那年,刘邓大军南下,走到小湾儿西头大稻场不走了。黑儿半夜,咱们还以为又是土匪来了,都跑堆子湾儿那芦苇林里蹲着。邓小平用大喇叭把咱们叫回来,跟咱们握手,称兄道弟,跟老辈握手作揖,说半天好话,还不是为了找咱借口吃食?一升米能换一个女人的年头儿,谁舍得把口粮拱手送给他?瞧着他们随身带的死面馍有的馊了,有的臭了,有的长绿醭了,老人家都念着刘邓带兵拼命打仗保卫国家,认着自己挨,也要把粮食借给他——仔细想想,国家能该账,咱也能该账,不为丢人。咱们该账,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而是为了给几个儿搞一家人?邓小平找咱借粮时说,有借有还,他还给咱们打借条。田地到户头一年,咱们没交公粮,国家算是跟咱老农民抵账了。国家对咱老农民说话算数,咱对亲朋好友说话也得算数。只要老天爷保着国家往后不打仗,保着风调雨顺,咱死之前一定把账还清,两条腿伸直直的,眼睛闭紧紧的,不枉来世走一趟。”刘良才历经贫寒,活的通透,也懂得自我安慰,这是一种精神的力量!只要有了精神的力量,人生旅途中,无论遇到多少坎坷,多少风雨,都不会轻易倒下。


刘明堂道:“邓小平当年为了借粮跟咱老百姓称兄道弟,他是能屈能伸,跟咱老农民一样能大能小。我可佩服!毛主席更能,他先要求老百姓修了水库,随后,修大路。没得水库,难保秧苗儿都能栽得上。没得大路,咱农民有粮食,他们要想搞走,也很困难。农民田地种不好,就没粮食,县城的工人吃不成,北京城的高干也吃不成。”他说罢,扛起铁锹要走。

“咱多少年没在一坨儿说知心话了,下回说话,不晓得等到啥时候?我给你讲吹大气,你给我亮下嗓子呗?”刘良才说着,还像小时候一样抓住刘明堂的衣襟。

刘明堂瞅着刘良才的老脸,回想着过去的日子,感到无比心酸,便把破铁锹丢一边,撇着娘娘腔唱道:“好、好、好!我念着咱从小光屁股在一坨儿长大,不听你说四川人吹峨眉山,离天三尺三,信阳人吹姑嫂塔,离天一尺八,湖北人说湖北有个黄鹤楼,半截插到天里头。我先唱伍子胥反楚,再唱打金枝,唱罢赏你十五贯,刘良才呀,你中意不中意?贾氏女我随父练习武艺,十八般武艺具都学齐。二爹娘他与我把亲许……”他摆着女人的姿态把刘良才逗笑了,他笑的老泪纵横。

陈年往事如同老酒有些辛辣,今天的事情活活脱脱地正在上演。庄稼人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时,更加需要知天命而用之,锲而不舍。

永久从裤兜掏出一个折叠平平整整的矛盾洗衣粉袋子抖开,把泥狗子捡起来装进去,他从田坎子下猛然伸出头来,大声道:“呕,你们说话,唱戏,我都听着了,嘿嘿嘿……”

“你妈的腿,老家伙捶你个熊孩子。”受惊的刘明堂恼怒地噘着,他用铁锹铲起土坷垃朝永久头上撂。

永久撒腿跑着,道:“你个老王八蛋,上南畈瞧大堰,大堰有个淹死鬼,扯你个老王八的腿……”他跑一截儿,回头朝刘明堂噘一句。

“永久小时候,石磙压不出屁,熊孩子长着长着变成嘴巴式了。他高兴就叫我明堂,不高兴就噘,死鬼孩子比我长一辈,不得了……”刘明堂望着永久,跺着脚噘。

刘良才大声道:“半吊子,别噘了,别噘了,你是罪有应得。得空儿,咱再玩。我回家伺候牛,它是天,也是地,能保着咱有日子过。”他扛起铁锹走了。



耕牛确实是庄稼人天,(待修补的句子)大字不识一个,就会埋头苦干,不会勾心斗角,不会坑蒙拐骗,没有城府,心直口快、习惯性地嬉笑怒骂,与乡土自然相得益彰。






一大群饥饿的年轻孩子由东南畈朝西北畈跑跑停停,他们之所以跑跑停停,是因为瞧着冲田埂下一处处清亮的水荡子、塘坎子背阴处还有没融化完的积雪、水咕噜边沿有野芹菜嫩芽儿、老坟坡上一片片丝毛草叶根,鸡腿子……

田畈自然野生物丰富,一年四季可供小湾儿的孩子们随手取来解渴缓饥。

打不烂被蜂子蛰过的半边脸依然红肿,还照样蹲田埂上扒出茅草根,他捋除茅草根上的浮叶和泥土,塞进嘴里嚼着,自言自语道:“今儿,我算是走好运了,一家伙扒出来恁大一把甜杆,这甜杆咋也吃不够,好甜啊!”他话语简单,包含着美妙哲学。


凡是吃过糖的人,谁还会赞美丝茅草叶根甜呢?


成祥趴田埂上沟着头,捧水荡子里的清水喝足了,抬头望着得利站在西畈塘埂上,还飘着青烟,心想:“那正是我们藏有黄豆杆和盐坨子的地坡,他肯定是逮着野味儿了……”他幻想着肉食美味,加蹦子撵上打不烂。

“你肚子跟我肚子一样,像装水的缸,跑起来,就能听着咣咣荡荡。咱们跑快些,我好像闻着点巴儿鸡肉香。”打不烂说着,脚下生风。

谁家炖鸡,香飘几里,在那个年代绝不是瞎胡乱喷哦!

永久把装有泥狗子的袋子装进裤兜,望着成祥和打不烂朝西畈跑,喊道:“你们等等我!等等我!”回应他的是风声。

打不烂和成祥离西北畈越近,肉香味儿越浓,他们越跑越来劲了。

人若走运时,所获得的,往往恰巧都是想要的东西。

亮子引领一群小孩儿跑来,瞧着得利已小心翼翼剥去鸡身上最后一块黄泥巴,他拍着大胯哈哈笑道:“怪道哇,真是来的早,不如赶巧哈!”

“我偷偷用坷垃头子砸着老鹰脊盖,才捡着这只大公鸡。这地坡离八塘近,很可能是他们的鸡。到了天黑,他们发现鸡少了,不管咋噘,咱们听不着。估约莫没烧熟也差不多了……”得利说着,吞咽口水。


亮子两眼直勾勾地瞅着鸡皮上的黄油发亮,不觉不由地舔舔嘴唇,伸手拽着鸡腿,却拽不下来,他道:“这是老鸡,半生不熟,真它妈的结实。·”

得利不撒手,亮子也不撒手,俩人满脸怒气,对视着僵持。得利趁亮子弓起肩膀头擦鼻涕,用脚把他踢倒的同时,自己也摔倒了,烧鸡抛起来落在黑妮脚尖前。

亮子瞧着黑妮捡起烧鸡,自以为吃鸡腿子是铁板上订钉的事,他钻进得利胯下,先用头猛地把他顶起来,然后,又缩回头,把他摔的嘴啃泥。

亮子和得利精彩的打斗,抵不过烧鸡的诱惑,无人关注。他们也无心继续打斗,谁都无法消灭嘴巴头上闹腾的馋虫。

打不烂,成祥,永久这三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瞅着黑妮儿手中香喷喷的烧鸡,吞咽着口水,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 ,将要抢鸡,其他小孩也跟着蠢蠢欲动。

成祥急忙站到黑妮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他们,道:“男子汉在小妮儿手里抢东西吃,还要点儿脸不?”他这句话,令所有孩子流露出羞臊尴尬的表情,同时,还在不停地吞咽口水。

“我拿着鸡,你们趴过来啃,每人只能啃一口,跟你们打镚儿一样排队,小孩先上来啃。”黑妮说罢,双手捧起令人垂涎欲滴的烧鸡。



半生不熟的烧鸡皮,不仅发光,还很紧实。小仔孩们相继伸长脖颈儿张着大嘴狠劲地囃烧鸡,越是想囃一大口,越是囃不着,他们的口水和鼻涕都揉鸡身上,也只能扯下一小块鸡皮。


得利从黑妮儿手里拿过烧鸡,费力拧下鸡腿,道:“你个跟屁虫是女孩儿,拧个鸡腿给你吃。”

黑妮儿得了带生血的鸡腿美滋滋地跑一边去了。

剩余的烧鸡被得利,永久,成祥,打不烂,亮子撕着吃。小仔孩们用可怜巴巴地眼神望着他们吃,直淌口水。

红孩儿吸溜着口水,小声咕嘟道:“赶明儿,再过个年,咱们还有肉吃。”


“抗美援朝志愿者张计发写的《一个苹果》,全文记叙抗美援朝时期,八位志愿军战士在防空洞里,很是饥渴,却舍不得吃完一个苹果……得利想到这些,便把带着生血的鸡胸肉撕成一小绺一小绺,道:“红孩儿,只要天不塌,地不陷,人不死,咱们就会有过不完的年,吃不完的肉,穿不完的新衣裳。这是最好的鸡胸脯子肉给你,别嫌少,拿去给小孩儿们分着吃。”

红孩儿欣然接着,朝得利笑笑,他吃了一小口带血的鸡肉,把剩余的鸡肉都分给比他还小的仔孩了。

永久瞧着带生血的鸡骨架,还有点巴儿肉筋子,偏偏落亮子手里,他想下手抢,又怕裤兜里泥狗子被人发现,便笑道:“亮子,我讲个你爱听的故事,把鸡骨头给我好呗?”

“当真不?谁埆谁是孙儿哈。”亮子说罢,瞅着永久。

永久心想“小湾儿有人说,亮子没打结婚证,也没典礼,为了要仔孩,就把对象睡了,他最喜欢听荤段子。”便干咳一声,微笑道:“话说,有个三九严寒的晚黑,两口子同时脱了衣裳钻进被窝,洋油灯搁在窗台下的方桌上忘吹了。要想吹灯,就得下床,两口子都怕冷,不想下床。男人叫女人下床吹灯,女人叫男人下床吹灯,两口子因为吹灯,闹的不可开交。男人提议说,叫你吹灯你不吹,你去把灯端来我吹。女人说,你说话得算数。男人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人翻身下床把洋油灯端到男人跟前,男人翘起头来,吐一口气,把灯吹灭了。末后,他笑着说,好女人,犟个赢,我输了,我吹灯。好女人,犟个赢,你赢了,还是我的人。男人说着,猛地翻身把女人压身子底下……”他讲到这儿,望着成祥,得利,打不烂等人的脸臊红了,便不讲了。

“晓得男人把女人压住那个了,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讲明白,麻些讲噻!”亮子急不可耐地嚷着。

永久红着脸,把一只手伸向亮子,笑道:“要知往下如何?麻些把鸡骨头给我,立马对你说个一清二楚。”

亮子瞅瞅鸡骨头上的生血,尽管很舍不得,他为了听《两口子吹灯》的下文,还是把带着血腥的鸡骨头递给永久。

永久接过鸡骨头,朝亮子诡异一笑,撒腿就朝小湾儿跑着,噘道:“蠢货,男人翻身把女人压身子底下,除了那个,还能嘎子?早就听咱湾儿的人说,你日弄过对象,还装驴熊……”他一边跑,一边噘。

“你个狗熊,别跑,欠扁的货……”亮子怒火冲天,一边噘,一边放蹦子撵永久。

一群土生土长的孩子在田埂上跑起来像似鼓风使劲,振翼飞翔。这也许就是他们天寒衣单,浸泡冷水,也不生病的原因。

亮子撵到永久破落的家,不见人影儿,还被狗追着咬。他做梦也想不到永久拿着鸡骨头藏进茅厕,咀嚼鸡腿骨髓。

鸡蛋换盐,两不找钱的年月,小湾儿人家舍不得杀鸡吃肉,除非是发鸡瘟,或者是家里来贵客。


小湾儿东头有孩子唱:“有钱人住的楼房瓦屋,穷人住的破茅草棚,下雨里外都湿透,咦哟唉!咦哟唉!咦哟唉……”虽然歌谣不美,但是很映景。现实社会,就是如此。

亮子闻声跑来,瞧着可多小孩儿搞的浑身是泥,他们用泥巴制造元宝、大衣柜,小包车、洋车子、手表,洗脸架摆成一排排,都已晒干。泥捏的大盆里摆放着麻花、饺子、油馃、苹果,梨等吃食。

打不烂跑来瞅着好些泥捏的吃食,想象着美味,他眼含泪水,蹲下身子,反复摸着泥巴捏的饺子。

亮子嘲笑打不烂没出息的同时,用脚把泥捏的家私和吃食踩稀巴烂。惹得一大群孩娃子满脸怒气,他们围着亮子群起而上,有的抱大腿,有的扯胳膊,把他摔倒了。

打不烂来劲了,他指使那些孩子扯亮子头发,挠他脸,跟汉刘邦的老马子吕雉指挥一群女子杀韩信大将军的场景差不多。

亮子挣扎着,嚷道:“别扯了,别挠了。那些东西都是泥巴捏的,不能用,不能吃,有啥稀罕?有啥稀罕?别挠了……”

“怪不得咱湾儿的老年人说好汉敌不过四手,你挨小孩儿打,活该,活该……”打不烂瞅着躺在地上的亮子,得意地拍手叫好,没有谁比他更兴奋。

小孩儿虽小,但他们生在物质匮乏的年月,个个都跟个小大人一样,嘴巴馋了,也会幻想着吃美食,穿新衣裳,因为家穷,他们不得不揉搓泥巴来制作,以此,满足内心的渴望。











5


正晌午,小湾儿鸡犬相闻。

李春梅端着稀饭碗,扯着脖颈劲儿喊:“黑妮儿,亮子,都回来吃晌饭,再不回来,饭盛给要饭花子。”她瞧着亮子时,大声吩咐道:“黑妮儿吃罢晌饭包牛把子。亮子吃晌饭把水缸挑满,泡豆子,磨豆腐。老话儿说,学勤快得三年,学懒惰要不了三天。不帮忙挑水,把你哥累死呀?”

“早起吃稀饭,晌午还吃稀饭,我吃十碗稀饭也没劲儿挑水。”灰头土脸的亮子嘟囔着,走进家门。

李春梅嚷道:“今儿炒豆腐渣着猪油了,你多吃些。缸里米不多,撵着青黄不接,你说咋搞? ”她长嘘口气,转身又扯着脖颈儿喊:“黑妮儿!黑妮儿……”

成祥左手拿着一大把洗干净的茅草根,右手牵着黑妮儿将才从西畈跑到小湾儿,他听着李春梅呼喊,便松开手,闪进屋,把大门关上。


黑妮儿抹着泪对门缝儿小声道:“祥哥吃了我鸡腿,我要吃你家吃干饭。”

“羞羞不?咱还没成亲,你来我家吃晌饭。”成祥对着门缝儿笑道。

黑妮儿破涕为笑,她揉揉眼睛,身子紧贴门板,还期待成祥开门。

常秀娥正在屋檐下敹衣裳,瞧着成祥搞满身灰土跑回来,她嚷道:“你要是个女子该多好!天天往外跑,搞的鬼样。”

“妈,我想去上学,不想在家,等着农忙下秧田拔草,太阳似火在脊盖上烫一样,汗水像雨水从脸上流向下巴,洒到田里。过两三年,还得扛牛梭子犁田耙地,上身有太阳晒,下身有马鳖子吸,难受哇!”成祥还像小孩样搂住常秀娥的脖颈儿,重复着说的七八年的那番话。

常秀娥把破衣裳搁鞋筐里,道:“祥儿长大进信阳县城工作,吃皇粮。有甜丝丝的糖精水,白棉花一样软乎的糯米汤圆,脆生生的白莲藕,香喷喷的大块肉,油冒冒的骨头汤,还有光净净的蓝咔叽,白净净的的确良布衫,祥儿吃不完,用不尽……”

“妈,我可想吃碗肥肉哇!”成祥说罢,吸溜着口水。

常秀娥苦笑道:“ 不年不节,哪还有肉吃?今上午煮红豆稀饭,炒干芝麻叶,等你大回来咱吃饭。”

黑妮儿趴在门缝儿,听着成祥和常秀娥对话,吞咽了口水,心想:“不晓得祥哥说话算数不?算数,算数……”她雀跃着往家跑。

孩子的世界既像风一样快活,又像云一样嬗变,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定。

成祥把大铁勺子下到锅底,然后顺着锅边沿慢慢地搂满满一大铁勺子稠稀饭倒进碗里,他连续搂两大勺子,蓝边碗已经快满了。


老六瞧着成祥又把大铁勺子下到锅底,捞上来又在滗稀留稠,他右手猛地夺过勺子,左手狠劲儿照他头打一巴掌,吼道:“你个死孩子,把稠的都捞光了,我们吃啥?”

成祥抚摸一下头,望着老五不吱声,他朝老六气呼呼地翻着白眼,举起筷子欲要还击。

常秀娥拿着窊糠的破葫芦瓢站在厨屋门口嚷道:“猴孩子,天天杠!从小杠到大,要杠到老死么?祥儿小心,马会儿你大回来,他又不允许你吃饭……”

成祥瞧着刘良才牵牛回来了,慌忙夹一筷头子芝麻叶放碗里,朝外疾走,他走到大门口,望着永久、打不烂、红孩端着白瓷碗骑在大塘边的棠梨树上一边吃饭,一边晃荡两条腿,便笑着走过去坐树根上,道:“我妈说,上午吃干饭容易上火,吃红豆稀饭对身体好些,还有这炒芝麻叶,着了不少油。”

永久吃着吃着,笑道:“你们的妈,都是小鸡摸壳儿。晌午也舍不得吃顿干饭,炒菜也舍不得多着点儿油。”

“我妈炒酸菜可好吃,你要不信,叨点儿尝尝!”红孩说着,叨一小点儿芝麻叶撂水里,飘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

打不烂自信地把碗举到永久面前,道:“我这稀饭虽说没成祥的稀饭稠,臭豆饼子吃多了,正好解渴。


“别喷。咱们都是一个湾儿的,谁不晓得谁家啥样?泥狗子是我在东畈那泥凼子扒的,你们都跑了。今儿,我过生日,我妈说炒菜着点儿猪油。全家人所我碗盛的最满,叨菜最多,给你们也占个香意儿。”永久说着,轻轻地把埋在干饭碗底的小泥狗子掘起来,先叨一条搁成祥碗里,又叨一条搁打不烂碗里,末后,他把一条最小的泥狗子叨给了红孩。

打不烂道:“小时候,听我奶奶说,钱跟米是铁把子。有一天,钱对米说,掌柜的成天把我锁柜子里,真想去死。米说,我不想死,掌柜的拿我当宝贝。钱说,何以见得?米说,老鼠把我拖进茅缸,掌柜的瞧着我,慌忙捻起来塞嘴里吞下肚。家里要是没米,掌柜的就会拿钱和粮票去粮店,不论贵贱他都会买米。要是家里没钱,掌柜的为了我,他会劳动挣钱,不惜流血淌汗。钱说,我不想死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咱们相互照应,生生世世不离分。米点点头,张开双臂和钱抱一坨儿。”他把故事讲完,饭菜也吃光了。

“老掉牙的猫话,没一点儿新鲜气。”永久苦笑道。

打不烂道:“我吃了饭,还得挑粪,不然就得挨揍。”他说罢,从树上跳下来,把筷子伸进永久碗里叨起仅有的一条小泥狗子,转身跑了。

“队长说,黄堂学校扫文盲,搞不好红孩这些小熊孩都得去上学,打不烂可能也会去。”永久望着打不烂的背影咕嘟道。

红孩只顾吃,他好像没听着永久说话。


成祥仰望着永久,满脸诧异道:“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昨儿晚上,队长从大队开会回来,亲自对我大说的话能有假?前年,邓小平允许地主子女高考,黄堂学校一家伙考出去十来个。乃良,国玉,瑞芝,玉霞,泽云……你都认得不?最所地主那户族考出去的人多。从那以后,九店,肖王,张新店,龙井的学生,有能耐就转到黄堂学校。校长教学抓的更紧……”永久一边大口吃干饭,一边笑着讲述。他吃下碗里最后一粒米,才晓得成祥已经跑了。

成祥一口气跑到家,瞧着刘良才蹲门沿儿上勾头吸旱烟,便把碗放锅台上,慢慢地走到堂屋门口,倚墙抠摸着腐朽的门板,道:“大,学校来扫文盲的了。我想上学,我想上学,我想上学……”他声音由大转小,小到似蚊蝇哼哼。

“咋不晓得日子愁呢?拿啥交那两块钱学费?老四家的田地谁来种?牛谁放?过去兴大集体,吃大锅饭,不管稠稀,一个人两勺子,饿的走不动路,还得干活。现在田地到户了,都好好跟着老家伙学种田地,这也是一门学问。你以为种子撒土里就完事了?种子得挑选好的,虽说它跟毛娃子一样落地,大人就巴望它长成,这当间还得浇水,施肥、锄草、灭虫、下力、淌汗、防备天灾人祸,才能有收成。老家伙没上过学,不也活好好的。咱这小湾儿除了刘万元,祖祖辈辈,家家户户,都靠种田地过日子。”刘良才啰嗦完了,他站起来,背着双手在院子走来走去。

成祥转身朝刘良才咕嘟道:“我妈说,庄稼活不用学,老辈儿咋着咱咋着。我长大想进县城工作,跟刘万元一样吃皇粮,穿皮鞋,戴手表,身上从来不沾灰土,小湾儿人都眼羡。不上学,我咋认得字?”



“祥儿,别犟嘴,听你大的,安生过日子。亮子上三年级,自己不上了。老师说亮子从上学,数学考试一回也没及格过。得利上高中了,瞧着几个哥都结婚了,该账太多,家里实在供应不起,他乖乖回来种田地。三十六行,哪行搞好都不缺一碗饭吃。像刘万元那样的人,在肖王公社打灯笼难找,咱不跟他学。”常秀娥说着,瞅瞅成祥,又望望院子里的刘良才,她勾着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6


男女的混吵声,惹得刘良才和成祥不约而同扭头望向大门外,父子俩满脸都是惊愕的神情。倏然,成祥冲出大门外,望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有的扛大称,有的拿记账本,有的拿大麻杆篓子,有的空手,有的拉空架子车,列队站喜凤大门口。

喜凤哭诉道:“老少爷们给我评评理,哪有不出正月来收提留的道理呀?那年,我男人心眼儿太实诚,为了大集体过上好日子,跑南畈去挖塘,浇灌庄稼,他累的半死不活。我找南湾儿的福明跟八塘的连甲来给他瞧病,顶五六十块钱也没救活,那、那钱都是我借来的呀!你们给那塘起名叫二老爷塘算了事。我一个寡妇带大四个孩子,容易不?大妞儿把老婆子没彩礼,还陪送她一场新棉被。大儿当兵复员回来要结婚,儿媳妇非得叫我盖三间瓦结檐,所有亲戚借一遍,也不够盖三间茅草棚。跑饥荒跑没见的多少年的小叔子从郑州国棉纺织厂回来了,他帮忙盖起三间茅草棚。好不容易把儿媳妇接到屋,她三天两头儿闹分家,摊的账,猴年马月能还清。昨年,发天干欠收成,总共收八袋半稻子。大儿媳妇跟我这个老婆子先打后噘,她扛走两袋子。我们娘仨个天天喝稀的,节余这一袋半稻子,只够种子。没了粮食咱再种,没了种子该咋掰呦?求求你们,容我一年,缓一口气,等收了麦,一事交……”她哭诉的令人心酸,却无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庄稼人绝对服从国家政策,大队干部也是说一不二的主。秋收时节,庄稼人该交给公家的粮都交了,如若不是家里有人得了重病,交提留很少有破例延期。无论是大队还是生产队,对喜凤家都算是够宽容的了。

“昨年,我们来一趟又一趟,总共跑七八十来趟,你不是说没粮食,就是锁着门,躲过初一,躲过十五。今儿,你躲不过去了。提留收不成,卫支书逮我们熊。你们别理她,随她叫唤,这号就是难缠户,克烦死人。只管把这一袋稻子搬撂架子车上。你不叫搬,他不叫搬,都不叫搬,我们咋交差?搬!搬!搬!”收提留的年轻人一声令下,三四个年轻人闯进喜凤屋里,把仅有的一袋稻子搬出来了。

三妮儿和喜凤拽着袋子不松手,收提留的男人把弱不经风的喜凤掂起来撂大门口,冷笑道:“你这号刁民,我们见的太多了。”

“妈!妈!妈……”三妮儿惨叫着,扳起喜凤的头。

老猪嘴扛着铁锹从外头回来,道:“你们敢打我妈?老子一铁锹砍死你这些土匪。”他寡不敌众,被几个收提留的人摁地上偰的爬起不来。

记账的年轻人用朱红色的包尖钢笔指着老猪嘴,道:“你敢对我们撒浑头?我叫高头来人把你铐着关进小黑屋,扣个流氓罪,你这辈子连个不老马子娶不到……”

“你快该结婚了,可别还手,忍忍……”李春梅说着,拽住老猪嘴不松手。

喜凤呼天抢地哭昏厥过去,她醒来再也瞧不着天日了。

李春梅叫老猪嘴去八塘请医生,他这才放下铁锹,撒腿朝八塘跑。收提留的人们,还是把喜凤那一小袋稻种拉走了。

“头戴金发脚踏泥,身上穿着柳泊衣。皇上无它兵祸乱,穷人无它哭兮兮!”一大群小孩晓得是因为稻子引起的风波,他们撵着收提留的人嬉笑着拿谜语当儿歌唱起。

成祥望着收提留的人们走远,双手不觉不由地握成拳头,他跑回家,大声道:“大,妈,我要上学,学会写字记账,长本事也去大队当干部,收提留,发誓不收三妮儿家的提留,她家可怜不?”

“自己屁眼子冒生血,还可怜人家屁眼子长痔疮。稀饭吃饱了,还想吃干饭,不晓得知足,你想上学,等下辈子,先对阎王爷说几箩筐好话,求他把你送到富裕人家去投胎,这辈子别妄想。你说说,都想做轿谁来台?”刘良才一边噘,一边用铁锤轻轻地修理着犁杖头。

常秀娥坐堂屋门槛子上把成祥搂怀里,道:“我儿再长大些,能自劳自吃。只要不犯法,想搞啥由着你。最所你姐命苦,不愿意去给你三哥转门亲事,还是被你大逼去了,三天回门,我盼到月亮落,她也没回来。你大说成凤不回来算了,就当没生养。咋可能?她是我含辛茹苦生养的女子。祥儿认命吧!听人家说,你姐在婆家可勤快,把屋里屋外收拾可干净,还喂有小猪娃。她真是人家的屋咱扫光,人家的猪娃咱喂糠。你姐说,这辈子活不出个人样,不回娘家……”她眼里包含多年的泪水终于淌出来了。

“妈,等我上学,长本事了,像刘万元那样去信阳县城上班赚大钱,咱去我姐家,给她买枕头酥吃哈!”成祥说着,捋摸常秀娥散烂的鬓发。

常秀娥瞅着成祥,道:“长大有本事养活你妻儿就好,妈这辈子不敢想那福气。”她接连发出沉重的叹息,迎来落日黄昏。

小湾儿有婴儿啼哭,有锅碗瓢盆伴奏,有猪鸡猫狗共鸣,有鸟雀归林唱晚,好些声音融合在一坨儿奏成的纯音乐,特别悦耳动听,可惜不长,燃亮的小煤油灯,很快就被星月熄灭了。

7

夜半,小湾儿群狗狂吠,引起邻湾儿的狗也跟着狂吠,无比激烈。

老四搀扶着大肚子映霞爬上塘埂,跨过田沟、走过老坟坡、悄悄地潜进小湾儿的槐树影,摸索着回到家。可是,属于他们的家大门没了,透过屋顶窟窿可见天上的星星。

刘良才听着响声,用脚踢踢常秀娥,小声道:“老马子,我咋感觉咱的老四回来了?”

“先上听着可多狗叫唤,咱的狗叫唤两声,它不叫唤了,十有八九是四儿回来了。”常秀娥说罢,由枕边摸盒洋火擦着点燃木箱盖上的小煤油灯,她穿起衣裳,跟刘良才来到老四家门口。

刘良才不敢打手电,他听着女人压抑的哭泣,便靠着土坯墙,小声道:“是老四回来了呗?”

“大,妈,是我。映霞她哥嫂和父母害怕受连累,把我们撵出来了,该咋掰喲?我们晌饭没吃,黑饭也没吃,趴塘边喝点儿水。映霞说饿的头发晕,腿发软……”成庆说罢,捂着脸哭。

刘良才压抑着愤怒,小声道:“狗叫唤恁厉害,谁还睡得着?没得点儿出息。娘老子没死,你俩口子哭啥?”

“冤爷呀! 孩子还没落月,回来嘎子哟?啥家伙都搞走了,抓计划生育的人隔长不短摸黑来咱小湾儿逮人。庙下湾儿姚万禄俩口子生四五个女子,还想要个仔的,他们能在外头跑,你俩口子也能在外头跑。麻些走哇!这些日子,我眼皮妥莫跳妥莫跳,害怕你们出事……”常秀娥焦急地颤声儿劝映霞。

刘良才从破棉裤腰摸索出一大卷子小毛票塞给老四,道:“你那五个鸡没粮食喂,嬔点巴子鸡蛋卖钱。这是我积攒着准备还你六舅爷跟三姑奶的钱,是你们结婚时欠的债。你拿好,这些都是壹分、贰分、伍分、伍毛、一块的毛票,用它买馍吃、买车票都方便。护着映霞麻些走,走的越远越好,不生个仔的,你们别回来。人活一辈子,都是为了有个根儿,指望他长大给老家伙抬棺材。我得空去把金金和银银从她姥姥家接回来,你俩口子把心放肚子里,别操心家里的事。”这是一个父亲对躲计划生育的儿和儿媳妇最朴素承诺。

“四哥快些带四嫂走哇!年前,我望着大队院里有好些大肚子妇女,有的坐,有的蹲,有的仰面躺稻草铺上,个个蔫蔫巴巴的,满脸愁苦。还有好几个女人腿脚被麻绳捆绑着,她们动弹不得,哭的可怜!大队西头公共厕所旁边的地头上,大冬天还有绿头苍蝇围绕着一个个带血的大肉坨子嗡嗡嗡。我捡个小棍儿拨拉拨拉,是个软软的小手爪,都是成形的小毛孩儿呀!还有狗撕扯的死胎儿……”成祥也跑来劝成庆和映霞。

映霞瘫地上,哭道:“我跟你四哥在塘半坎子蹲大半天,也不敢上人家那湾儿要饭,害怕碰着熟人认出我们。饿的实在走不动了。等着他们来抓,不生了,我不生了!肖王公社院墙上明明写着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你们还要我生仔的……”

在常秀娥的催促下,成祥和成庆架起映霞急匆匆地朝北畈走,他们走着走着,星星隐没了,夜变得漆黑阴冷。

刘良才满怀心事,毫无睡意,他抱着膀子,坐大门槛子上唉声叹息。

月红打着手电跑来站在成祥家门口,吆喝道:“老四,映霞,你们出来。天还没落黑,就望着你俩口子鬼鬼祟祟在西畈塘坎子趴着,我上大队举报了。你俩口子跑计划生育,害得我们受连累。大队来人把牛牵走,我们交了钱,托人才把牛赎回来,他们要是再来把牛牵走,我们这日子该咋掰?”

“大,月红说的没错。老四跟映霞往哪儿去了?你咋不劝他俩口子想开点儿?我有儿,就等于是老四有儿。干脆叫映霞结扎,大家都过安生日子。”成元说话跟月红的腔调差不多,他为了安稳的日子而选择偏向自己的女人。

没儿就会多个“绝户头”的名号,因此,刘良才为了老四不得不勾头,装聋作哑,他在心里把成元和月红俩口子噘了千万遍。

“成元说话你没听着是呗?你个老不死的,把那俩个害人精藏哪儿了?你咋恁偏向老四?叫他们给我出来……”月红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刘良才怒吼,她吼着吼着,用手指戳他头。

刘良才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着,道:“狗叫唤恁厉害,我以为有小偷,出来瞧瞧。天恁黑,我没瞧着老四,也没瞧着映霞。”他头左骗右偏,右偏左偏,一心想躲过月红放肆的手指头,总也躲不过。

月红步步紧逼,道:“老四是你亲儿,老大是野种么?你偏一个,向一个。他们要是把牛牵走了,我们该咋活?抓计划生育的人哪回来都要把我们家也翻腾一遍。老二不说,老三不说,我来说……”她说着,跟刘良才扭打起来了。

成元还是向着月红,他拉偏架。月红得势,她照刘良才的脸左挠一爪子,右挠一爪子。刘良才凄厉的“嗷”叫打断远远近近的犬吠,瞬间,又是彼此起伏,淹没他痛苦的呻吟。

好在小湾儿除了几家五保户,家家户户都养的有儿,大多数人家有待孕或待产的儿媳妇,他们被刘良才家的吵嚷声惊醒来,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福,没人愿意去大队通风报信。

抓计划生育的五六个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把刘良才家包围了,他们只管用手电照了茅缸,草垛,以及刘良才满是血痕的老脸。然后直接闯进大门,用手电照着,搜查茅缸、牛栏、猪圈、厨屋、装粮食的大缸……

老五和老六早就醒来了,他们都不吱声,任由大队抓计划生育的那些人用手电随便照,随便翻,随便问老四跟吴映霞的去向,他俩闭着眼睛,不答话,也不动弹,好像两具僵尸。

小湾儿的狗叫声,夹杂着男女的吵嚷声,孩子的啼哭声,还有不远处庙下湾儿躲计划生育的夫妻也逃跑了,抓计划生育的人撵着,嚷道:“万禄俩口子朝南畈跑了,撵上她。还有一个朝东北畈跑了……”

成祥和成庆搀着吴映霞听着这响动,心里更加惶恐,他们高一脚低一脚将才走出小湾儿地界。

常秀娥道:“老四,映霞,剩下的路你们搀扶着走。映霞熬到孩子落月,要是个仔的,早些回来哈。只要有后人续香火,咱就不怕没房子住。没得根儿延续香火,有栋小洋楼也白搭呀!只要有妈这把老骨头在,你们别害怕。祥儿,咱回家去。”她说罢,牵着成祥的手返回小湾儿。

映霞和老四想着父母的嘱咐,感觉好似阳光直照心底,他们相互搀扶着继续往北走。

老四叹息道:“坚持走到天亮,离小湾儿远了,没人认得咱。我要饭你吃,没准碰着好心人给咱盛碗热稀饭,给个白面馍。老天爷保佑,这胎生个儿,回家好好种田地,过安生日子……”

“算命瞎子说,这胎是个仔的,你放心吧!”映霞说罢,满足地笑了。他得到了父母强有力的支持,因而自信满满。

凡是躲计划生育的夫妻百之百都是为了想要个仔孩来延续香火,他们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以梦为马,这就是很多不识字的庄稼人单纯而又伟大的情怀!

天将才放亮,常秀娥和成祥走到家,瞧着刘良才满脸血痕坐大门槛子上,异口同声道:“你脸咋搞的?”

“除了老大家的月红,还能有谁?人家拿刀要除老四的根儿,老大两口子拿着大盆来接血,俩口子都不通人性。”刘良才噘罢老大,长叹一口气,又指着那群抓计划生育的人,小声噘。

夜黑也阻挡不了抓计划生育的人,把小湾儿里里外外都搜索过遍,他们把没收农家的财物装上毛驴拉的架子车,把孕妇手脚绑着装上小包车,清点之后,还不够任务数,都站那儿想办法。

8


凌晨,小湾儿细雨夹杂着米嘴子一样稀碎的冰粒淋湿了淮南大地。

李春梅撑着黄油伞,和挎着大竹提筐的晓生一起趟过刺骨的南河,把黄油伞交给晓生,目送他走进密不透风的芦苇地,她才返回家门口,听着大儿媳妇艳荣哭诉道:“我上辈子造的啥孽?这辈子生个死孩子,该咋活哟……”她满含怨愤悲伤的哭声惊动了整个小湾儿。

整个小湾儿的人听着艳荣的哭声,都晓得昨个后半夜抓计划生育的来小湾儿逮人,她受到惊吓,早产个女婴是死胎,已经送南畈乱葬岗子埋了。

秀娥的娘家和李春梅的娘家在一个湾儿,因此,她头一个跑来握着李春梅的手劝慰道:“那小女子是来讨债的,来年她脱生个仔的来你报恩。春梅擦干眼泪,你好好劝劝儿媳妇,都哭坏身子倒咋掰?”

“昨儿,后半夜,孩子掉地就没气儿。天不该绝我苦命的儿媳妇,她捡条命。你说说,我们这一家咋恁背时?死孩子送南河坡了,随猫吃狗嚼,省得魂灵还来缠我们……”李春梅坐湿泥地上,双手拍打着沾有稀泥的脚面,一边诉说,一边嚎啕大哭。


小湾儿的女人们纷纷赶来劝慰春梅和艳荣婆媳,她们都说,那个毛娃子短命,是来讨情债的。她是个小女子,死了算了事,早些调理好身子,明年春头上,你再生个万吨,比啥都好。也有人怀疑艳荣头一胎生的是女孩儿,为了生仔孩儿,好躲计划生育,她把孩子送给娘家养活……


八十年代初期,中国经济困难,农民生活艰难,为了降低人口,节约资源,残酷计划生育制度给庄稼人带来难以治愈的伤痛,随着时光流逝,也早已幻化成土垃味儿的故事,一段乡土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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