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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 一夜风雪过后,天放晴了。
半晌午时,太阳出来了,落在小湾儿的雪很快融化。贪玩的青少年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一人一个点子,就能玩上大半天——
亮子望着得利狡黠一笑,道:“ 南河开冻了,咱们去堆子湾儿,偷些甜杆母子回来,把菜园种上甜杆。等秋下种罢麦,唱大戏的来了,咱把甜杆刨了,扛到戏场上,三棵甜杆能卖一毛多钱。咱们有钱了,也去肖王赶集,买票进大礼堂看《铁道游击队》,给爹妈割一大块肥肉,去供销社扯蓝卡其布,做套中山装,好好浪摆一回。剩余的钱留着打镚、斗地主,给老丈人买酒,咋样了?”
“好!好!好!”仔孩们欢喜地应着,撒腿跟亮子朝南畈跑。
得利瞧着成祥站那儿不动,便扯着他道:“怪不得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咱们想吃顿干饭都困难,还讲个球哇!亮子说的对,新的一年,新的打算,新的希望!走,咱撵他们去。”
成祥愣在那儿思摸着得利的话。
得利轻轻地踢踢成祥的腿,道“快、快、快跑!”
“好、好。”成祥说着,脱掉脚上的破布鞋,掂起来,撒开两条长腿朝南畈跑。
黑妮儿瞧着成祥打赤脚板子,比得利跑的快,她尾随其后,喊道:“祥哥,小心,洋槐树刺扎脚!”
小湾儿不仅洋槐树多,还有好几棵枣树。地上落的洋槐树刺很尖锐,也是真的。不过,小湾儿的仔孩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打赤脚板子,磨出来的脚茧子超厚、特硬。因而,他们都不害怕洋槐树刺扎脚底板子。
得利望着亮子他们已经翻过南畈那个大坝,便笑道:“那群膀货不晓得抄近路。咱们由这边岔路跑,离堆子湾儿近些。”
“万一甜杆母子不多,偷不着咋搞?”成祥说罢,连续跨过两道田壑子。
永久头一个跑到南河坡,瞧着青蓝的河水打着旋涡往东翻涌,他停下将要解开扣子的手,犹豫了。
亮子裤腰带系成死疙瘩,干着急解不开,他干脆勾头用牙把裤腰带狠劲儿撕咬断,脱掉破棉裤,指着永久,哆嗦道:“熊孩子不脱衣裳?还站那儿呆愣着嘎子?麻些脱,河游过去,就不冷了。不晓得他们那地窖里有多少甜杆母子?咱们把它都偷过来。”
“好嘞!”永久回应着亮子,想着甘甜的甜杆,不顾冷风,慌忙脱衣裳。
此时,黑妮儿爬上高高的河坝,眺望着一群赤裸裸的仔孩预备朝河里跳,她害羞地转身,捡个枯死的树枝在潮湿的大坝埂上剜地菜。
亮子回头望不见成祥和得利的影儿,咕嘟道:“那俩个熊货咋没来?”他跟大伙儿扑扑腾腾跳下十多米宽的小河,分分钟游到河南沿儿,个个光着屁股朝对面河坡上攀爬。
堆子湾儿传来的每一声狗叫,都令成祥和得利心惊肉跳,他俩赤身裸体匍匐前进,摸索到黑洞洞的甜杆窖,傻眼儿了。
成祥道:“他们的甜杆咋没了?十有八九是因为年前咱们来偷甜杆被他们发现,甜杆母子不敢搁这儿了。”
得利调头爬出甜杆窖,瞧着亮子正朝上爬,他跟成祥相视一笑,踢个小坷垃头子,不偏不倚滚到亮子头上。亮子做贼心虚,吓的不敢抬头望,他掉转头,连滚带爬钻进河水里。
成祥光着身子,招呼道:“大家伙快转回去,黑咕隆咚的甜杆窖,啥家伙都没得了,嘿嘿嘿……”他苦笑的样子,令大伙哆嗦着,又一次纷纷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急急忙忙朝岸上游。
“这要是热天该多好,咱们晌午头来,等着那个瞧瓜的小老头打瞌睡,游过河去,想偷甜瓜,就偷甜瓜;想偷西瓜,就偷西瓜,又香又甜……”红孩光着身子,冻的嘴唇发紫,他还在念叨夏天的趣味。
得利和成祥爬到不远处避风的坡凹穿好衣裳跑来,瞧着有的仔孩已经穿好衣裳,有的还露着白净净的屁股蛋子翻开棉裤腰逮虼蚤和虱子,有的嬉笑着搓腿包儿上泡涨的死皮。
成祥笑道:“南沿儿飞来一群鹅,扑扑腾腾都下河。谁能猜到这个迷子?”
“嗨,水饺儿呗。你当我们都是膀?河里还有个逞能的,不上来,冻死他,地球照样转。”打不烂笑着说罢,捡个鹅卵石朝亮子露出的黑头顶砸去。
永久瞧着亮子不但不上来,连头也不露了,泛起的水花令他好奇,便捡一大把小丁点儿的鹅卵石朝亮子一边砸,一边笑道:“你个熊屌孩子,以为你是铁打铜铸的呀?你以为你是阎王爷不要的呀……”
亮子还是没反应,但见他那一小撮黑头发在水里时沉时浮。
成祥心生疑惑道:“河水冰凉,那货不上来,不对劲,会不会是水鬼拽住他腿了?”他快速脱掉将才暖热的破棉衣,扑进河里,奋力朝亮子游去。
这就是小湾儿人耿直善良的本性。
“你们把亮子抬到这避风的坡凹里,然后,去阳坡上捡些蒿草,准备洋火。再着两人给亮子揉腿,搓手胳膊。打不烂挨着我坐这儿,把腿弓起来,让亮子趴咱们腿包儿上吐水。”得利一边吩咐,一边拽着打不烂坐下。
打不烂侧着脸,直勾勾地瞅着亮子胩丫子,神秘兮兮地小声道:“怪不得亮子说,老裁缝把手伸到穿超短裙的女子两条大腿当间,拈着黑光线头儿猛地一扯,那女子唧哇一声。原来黑光线,就是亮子的鸡娃子毛,拔它,拔它,拔它……”
“熊孩子,咋恁没眼色?开玩笑也不挑时候,,赶紧把腿弓起来。”得利说着,拍拍弓起的膝盖。
成祥和永久将要把亮子竖着站起来,他吐出一滩水,睁大眼睛,道:“我没喝多少水,就是浑身无力,手扒,腿蹬,累的够呛,心想上岸,就是上不来,也不觉得冷,点儿不好是碰着淹死鬼找替身,谁埆谁是乖乖儿。我穿上衣裳,咱们赶紧走。”
“这条河不干净,阴气太重。昨年,学生孩子放暑假,挨着果店街那一截儿,十天之内淹死两个放牛孩,还是两个会游泳的半大仔孩。阴阳仙说,那是淹死鬼急着找替身,才把他们从老水牛脊背上拽下河……”成祥的话令人毛骨悚然,胆小的小仔孩撒腿就朝小湾儿跑。
黑妮儿两口袋装满地菜,她站在高高的大坝上望着一群小仔孩两手空空返回来,依然乐得解下脖颈儿上破了窟窿的红头巾朝他们挥舞。
淮南属于丘陵地带,有池塘、水渠、大堰、河流,而农家的仔孩子自幼就得放水牛,它们吃水草。放牛孩为了喂饱牛,就得下水捞水草,久而之久,他们不但不怕水,反而都还很喜欢水。
亮子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连续打几个喷嚏,他擤一把鼻涕,朝成祥瞅一眼,掂着棉裤腰走着,笑道:“别粘牙,甜杆母子没偷着,裤腰带也搭进去了,可惜呀!”他为虚无缥缈绮丽的梦想险些搭进性命,现实却是两手空空,悲哉!
“咱们都是来搞坏事的,碰着水鬼很正常。要不然,天成讲《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时说过,缺德事搞多了,小心遭鬼打……”永久说着,紧跟亮子的步伐。
得利道:“今儿,得福成祥,亮子万一真碰着淹死鬼找替身,咱们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对他家人交不了差……”
“鬼算个球,我碰着了,夯死他。”打不烂大声嚷着。
“牛B不是吹的,雀子是会飞的。你要碰着鬼,就不逞脸了。小鬼来了!小鬼来了!小鬼来了……”亮子吆喝着,撒腿就跑。
得利在队伍最后,心想:“奔跑能让人冒大汗,逼出体内的寒气,免得感冒。”因此,他学亮子,不停地用“小鬼儿来了”催促大家伙儿拼命奔跑。
鬼不仅是淮南民间文化知识贫乏时代的传说和信仰,也是束缚人性道德的准绳尺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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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祥仰头凝望老榆树将要吐出新绿的榆钱,想着榆钱煮白米稀饭,绿绿的,白白的,不觉不由吞咽口水,他蹦起来拽着树枝咬一口,咀嚼满嘴绿色的粘液,都是人体需要的有机减。
打不烂吸溜着清鼻涕,指着稻草垛,小声道:“成祥吃那瑟瑟的榆钱,还不如逮麻雀,逮住它烧着吃,那个香啊!”
亮子,永久,成祥,得利望着不大的稻草垛上密密麻麻全是觅食的麻雀,眉眼都是笑的,他们都想烧麻雀打牙祭,便猫着腰,蹑手蹑脚,朝稻草垛走去。一大群麻雀好像有感应,它们纷纷飞起,叽叽喳喳落在高高大大的洋槐树上,让那些少年空欢喜一场。
打不烂从裤兜掏出一小块铁疙瘩似的臭豆饼子,道:“早晨,吃的稀饭太稀,屙泡尿又饿了。我妈做的豆饼子闻着可臭,吃着可香。”
“跑的快,饿的也快,我两条小腿发软。”打不烂说着,也掏出一小坨儿干臭豆饼子。
“臭豆饼子给大爷尝尝。”亮子说着,把打不烂手中的一小坨儿臭豆饼子抢吃了。
打不烂把黄色的浓鼻涕吸进鼻孔,咕嘟道:“熊人,都抢走,我吃啥?”
亮子神秘兮兮地对打不烂耳边唧哝一句,又朝他裤裆指。
打不烂模仿成祥打架的招式,悄悄把腿伸进亮子两腿之间,用胳膊猛地搂过脖颈儿,把他摔个仰面朝天。
“打不烂终于晓得还击了,真棒!打架要投机取巧,往后就得这样搞。”得利说着,朝打不烂竖起大拇指。
打不烂望着得利,缄口不语,只是嘴唇动了动。他生气时说话好结巴,唯恐有人叫结巴牙子。
“咱们交换着吃,瞧瞧谁的臭豆饼子最好吃?”成祥说着,把又干又硬的臭豆饼子送到得利唇边。
得利咬一小口臭豆饼子,一边嚼,一边吸溜道:“生姜、香葱、辣椒,盐着的足,让人吃了还想吃。有一点不好,就是臭豆饼子特咸,吃了它,就想喝水。”
“我妈做臭豆饼子用自家种的辣椒和香葱,叫我大赶肖王专门买陡沟的生姜。”成祥说罢,瞅着手里的臭豆饼子只剩一小点儿了,他心疼的咧嘴。
亮子听得利夸成祥的臭豆饼子好吃,冷不丁地张开大嘴,把他仅剩的一小点儿臭豆饼子也衔走了。
黑妮慌忙把手里的一小坨儿臭豆饼子塞给成祥,道:“他吃你的,你吃我的。”她把沾着咸臭味儿的手指挨个吮吸一遍。
“我不光喜欢跟大孩玩,还喜欢跟你玩。”成祥弯腰对黑妮耳语罢,把一坨儿臭豆饼子撂嘴里嚼嚼咽下了,还是阻挡不了饥饿。
臭豆饼子的原料以黄豆、大葱,黄姜、辣椒,盐巴为主,它是小湾儿为过冬而特制的一种咸菜,也是淮南特产。
得利笑道:“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惊蛰已经过去,春分也过半了。待到清明,农活抬头,该忙活了。伟大领袖毛泽东说,干就干个踏实,玩就玩过痛快。反正每天吃罢晌饭,大家伙儿都玩不成,挑水、包把子喂牛、剥落生种、挑粪、修秧田埂子,队长还有可能随时号召大家伙修塘埂,渠坝。不如咱们再上田畈跑一圈儿,仔细瞅瞅田坎儿,没准能碰着野兔,嫩瑟瑟的野韭蒜,酸桐梗,毛葱尖儿冲、冲、冲,冒出来了。”
“我感觉发软的两条腿又变硬实了,走,咱们去碰碰运气。”成祥说着,用手势示意得利开跑。
得利一边跑,一边引领小仔孩们唱:“苍天不老,大地不老,日子越过越好。今年不干,明年不淹,后年有钱,解放台湾……”
刘良才和刘明堂修罢冲田埂子,扛着铁锹从不同方向同时走到破塘埂,俩人站定,望向一大群穿着破烂的孩子雀跃着,唱:“小擀仗,两头尖,打倒日本和汉奸。北京打,南京退,冲上来是游击队。游击队,要保国,先拿连枷来抡麦。抡的麦,卖铜钱,得了铜钱造机关。造的机关子弹稠,单打日本的狗头……”他们跑到破塘埂,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勾头慢慢地走着找着。
刘明堂道:“瞧,有你小儿,也有我小儿。我小儿二十岁了,还不懂事,也没人来说亲事,他成天到晚跟个小孩儿头一样。你小儿十来多岁,跟个老大人样。咱这小湾儿的孩子个个都瘦的竹竿样,好在他们的精神头好,都没啥说……”
话说不及,成祥已经走近刘良才,四目相对,谁也没搭理谁。
得利远远望着住在小李湾儿那棵大槐树上的老鹰飞到西畈突然朝下俯冲,他拐个弯儿朝西畈奔跑。
永久瞧着田坎下泥水洼里冒出可多小泡泡,伸出双手扒开稀泥,惊现一窝泥狗子,他心想:“是把泥狗子拿回家,还是跟他们在一坨儿烧吃它……”
打不烂在塘坎子瞅着个蜂窝,以为天冷,蜂子没出来,他迫不及待地摘掉马蜂窝,没蜂蜜, 却被一只马蜂蜇的就地滚着喊妈。
过好一会儿,亮子拿一把从浮土里抠出嫩瑟瑟的酸桐梗幼芽儿跑来,一边吃,一边朝打不烂吆喝道:“今年蜂子咋出来恁早?该你背时呀!”
打不烂不搭理亮子,走到破塘边沿准备洗脸,清水照着他右眼睛肿的眯缝成一条线。
成祥扭头吆喝道:“野韭蒜将才冒芽儿,瞧着是掐一大把,还不够一口吃。没瞧着春姑娘影儿,也没瞧着茅葱影儿,咱们是一群笨蛋,听得利个飚子腔瞎胡乱喷。” ”
“咱们打倒得利,他埆咱们来田畈找春姑娘,春姑娘在哪儿?”打不烂没上过学,自然不懂得利说的话。他用手捂着半边红肿的脸,还在热情呼应。
亮子把酸桐梗幼芽儿吃光了,望着西畈塘埂上有个大墨点子,认定那是得利,便引着黑妮和小仔孩一边朝西畈狂奔,一边吆喝道:“吃茅葱,屙套子,把给老师编帽子。帽子软,帽子暖,答错问题,老师笑着打咱脸……”
虽然小湾儿的人吃不饱,也穿不暖,但是他们会苦中作乐,特别是青春年少的孩子,他们硬是把晦暗的日子过的如同朝霞一样多彩绚烂。
3
刘良才和刘明堂肩膀挨肩膀坐铁锹把上,二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刘明堂从裤兜掏出一支旱烟棒插刘良才唇齿之间,擦着洋火用手罩着把旱烟棒点燃,笑道:“一天比一天暖和,麦苗儿该拔节了。虽说田地到户两年多,咱这日子还没啥起色,倒咋掰呢?”他眼里满是对丰收的渴望。
“从分田到户,咱这地坡不是发天干,就是发水淹。那些猴孩子不晓得天高地厚,他们还嚷着要解放台湾,可笑不?小家的日子穷了难过;国家穷了在世界上也立不稳,老日和美国不买咱们国家的账。按讲说,这日子再不好过,也比集体吃大锅饭那段日子强。盼着风调雨顺,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刘良才说罢,狠劲儿抽旱烟,吐出一大口浓浓的烟雾。
刘明堂勾头轻轻地拨拉拨拉头发,掉下来几根细碎的麦草,他抬头瞅着刘良才满头灰白,布满皱折的脸上还有一道道伤痕,便笑道:“咦哟来!你头上咋落恁多冬瓜醭子噻?”
“我头发白,是因为年过多了。白头发捂不住,你别瞎咋呼。”刘良才说着,扔掉将要烧手的烟把子,来搓破裤腿脚上的干泥巴点子。
刘明堂道:“那年,毛主席下世,咱们开了追悼会,又忙活着响应党的号召,继续没日没夜修了高湾儿水库,又修南北向的大路,累的狗熊样。还没喘过来气,媒婆天不亮跑来偷偷跟我说,没三间茅草房,女方不答应结婚。得权听着,当时就吓瘫了。我瞧着人家那湾儿多好的小伙子因为穷,错过年纪就得打寡面条子,膀的膀,死的死,没见的没见,害怕呀!特别是汪小庙的汪孩,他长多精呱,吃苦耐劳,因为穷,娶不到女人,可怜呐!我趁年关不搞活,跑外头去搞投机倒把。想着队长逮不住,我就能活,万一被队长逮住,我就得死。只要有一口气,拼死给得权磊个窝,搞一家人。总想大儿能娶到女人,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就顺溜了。我想你孩子多,应该比我胆大,没想到你恁胆小,叫七八十来遍,也不跟我一路搞。好得你够义气,没把这事说出,不然,我早顶着投机倒把的帽子吃枪子了,恐怕老坟上的草也长多深。唉!我找亲戚自家借粮、借布条,借钱,许的是三年期限,说话算放屁了,见着亲戚自家抬不起头,夜夜睡不着,因为,亲戚是拿他老一辈留下的袁大头换的钱。”我瞧你精神头儿不好,驮的账还的咋样了?”他回想着自己苦难的青春和小湾儿人家的过去,声音哽咽。
“咱这小湾儿有二十多户人家,除了训词和长富跟你一样胆大,没第四个。过去的事别提,分点儿粮食裹个嘴,斗个命,哪有还账的呢?你比我强,五个儿,接四房儿媳妇了。我还有三个仔的,倒咋掰呢?操的不是心呐!你望,南畈坝埂上站的是训学,饥荒年,他老父亲仁善 ,搭粥棚施粥。中国解放后,他那一家被划成富农,一九五九年,老父亲饿死了,妞儿也饿死了。训学两口子顶着大地主的高帽子挨多少批斗,好像啥事都没得。他大儿长富虽说结婚了,娶的是东姚湾大地主王耀宗的妞儿,结婚第二年添个仔的,第四年又添个女子。长富在明港上过学,有学问,给女子取名叫小玉,给仔的取名叫统一,谁也不晓得统一是啥意思?末后听说,他老丈人王耀宗跟老蒋跑台湾去了。统一四岁得病,长富挑着他去信阳县城瞧,走到八里岗,孩子断气了,他就势把小死孩埋那路边上了,寒心呐!这一年年过着,我瞧训学一点儿也不难过,他还是那个样子。长发二十五六岁了,只要有媒人去他家提亲事,训学总是嘱咐媒人先对女方蛮着地主成分,慌着东家借西家借,也要摆上好烟好酒,鸡鱼肉蛋,请女方家人来大吃一顿,再把他地主成分说出来。人家吃饱喝足,还拿着打发的见面钱,照样嫌他是地主成分。你说,他这是何苦?我现在明白训学良苦用心了,他不见老,是因为他比咱沉得住气。这不,长发三十岁才结婚,听说那女人娘家是肖王街上的,她半路丧夫改嫁,撇下两个小女子,幸好还能生育。总而言之,咱们比着训学那一家子,还算是小湾儿的好家庭。是个人都要想开些,活着就要争口气,跟那群年轻孩子一样,要有足足的精神头才好。”刘良才回应刘明堂的这段话,正应了“人家骑马咱骑驴,回头瞧瞧推车汉”的俗话。
刘明堂用大拇指擤去鼻尖上的清鼻涕,末后,又把拇指肚儿按在脚尖前的死疙疤草上擦了擦,道:“是的,小湾儿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一年到头吃两三炖猪肉,还得让孩子先吃,等他们吃饱了,有剩下的,咱吃点儿,没剩下的,咱着点儿汤泡饭,吃顿饱饭也算是过年了。咱一年到头,添不上一根新纱,又能比人家好到哪儿?咱别尽说人家那些窝心事。世人哪有人老走火、老背时呢?走火背时都是有时差。过去,那一大群骡马驮着好东西从楚王城、洋河、到黄院,它随便吃,随便跑,没人敢动,都是老黄那一门子的庄稼地。黄小人大富大贵,在河南信阳出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就是训学的老祖宗。末后,改朝换代,政策改变,黄小人的命运也跟着改变。有钱人变成穷人,穷人变成有钱人。有学问的人踢去蹲牢房,蹲牛棚。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上台拽大蛋,他变成好样的了。赶明儿,这世道咋变?咱们的命运咋变?谁晓得呢?”
“相信世道只会越变越好,这得慢慢来,咱们干着急也没用。那年,刘邓大军南下,走到小湾儿西头大稻场不走了。黑儿半夜,咱们还以为又是土匪来了,都跑堆子湾儿那芦苇林里蹲着。邓小平用大喇叭把咱们叫回来,跟咱们握手,称兄道弟,跟老辈握手作揖,说半天好话,还不是为了找咱借口吃食?一升米能换一个女人的年头儿,谁舍得把口粮拱手送给他?瞧着他们随身带的死面馍有的馊了,有的臭了,有的长绿醭了,老人家都念着刘邓带兵拼命打仗保卫国家,认着自己挨,也要把粮食借给他——仔细想想,国家能该账,咱也能该账,不为丢人。咱们该账,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而是为了给几个儿搞一家人?邓小平找咱借粮时说,有借有还,他还给咱们打借条。田地到户头一年,咱们没交公粮,国家算是跟咱老农民抵账了。国家对咱老农民说话算数,咱对亲朋好友说话也得算数。只要老天爷保着国家往后不打仗,保着风调雨顺,咱死之前一定把账还清,两条腿伸直直的,眼睛闭紧紧的,不枉来世走一趟。”刘良才历经贫寒,活的通透,也懂得自我安慰,这是一种精神的力量!只要有了精神的力量,人生旅途中,无论遇到多少坎坷,多少风雨,都不会轻易倒下。
刘明堂道:“邓小平当年为了借粮跟咱老百姓称兄道弟,他是能屈能伸,跟咱老农民一样能大能小。我可佩服!毛主席更能,他先要求老百姓修了水库,随后,修大路。没得水库,难保秧苗儿都能栽得上。没得大路,咱农民有粮食,他们要想搞走,也很困难。农民田地种不好,就没粮食,县城的工人吃不成,北京城的高干也吃不成。”他说罢,扛起铁锹要走。
“咱多少年没在一坨儿说知心话了,下回说话,不晓得等到啥时候?我给你讲吹大气,你给我亮下嗓子呗?”刘良才说着,还像小时候一样抓住刘明堂的衣襟。
刘明堂瞅着刘良才的老脸,回想着过去的日子,感到无比心酸,便把破铁锹丢一边,撇着娘娘腔唱道:“好、好、好!我念着咱从小光屁股在一坨儿长大,不听你说四川人吹峨眉山,离天三尺三,信阳人吹姑嫂塔,离天一尺八,湖北人说湖北有个黄鹤楼,半截插到天里头。我先唱伍子胥反楚,再唱打金枝,唱罢赏你十五贯,刘良才呀,你中意不中意?贾氏女我随父练习武艺,十八般武艺具都学齐。二爹娘他与我把亲许……”他摆着女人的姿态把刘良才逗笑了,他笑的老泪纵横。
陈年往事如同老酒有些辛辣,今天的事情活活脱脱地正在上演。庄稼人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时,更加需要知天命而用之,锲而不舍。
永久从裤兜掏出一个折叠平平整整的矛盾洗衣粉袋子抖开,把泥狗子捡起来装进去,他从田坎子下猛然伸出头来,大声道:“呕,你们说话,唱戏,我都听着了,嘿嘿嘿……”
“你妈的腿,老家伙捶你个熊孩子。”受惊的刘明堂恼怒地噘着,他用铁锹铲起土坷垃朝永久头上撂。
永久撒腿跑着,道:“你个老王八蛋,上南畈瞧大堰,大堰有个淹死鬼,扯你个老王八的腿……”他跑一截儿,回头朝刘明堂噘一句。
“永久小时候,石磙压不出屁,熊孩子长着长着变成嘴巴式了。他高兴就叫我明堂,不高兴就噘,死鬼孩子比我长一辈,不得了……”刘明堂望着永久,跺着脚噘。
刘良才大声道:“半吊子,别噘了,别噘了,你是罪有应得。得空儿,咱再玩。我回家伺候牛,它是天,也是地,能保着咱有日子过。”他扛起铁锹走了。
耕牛确实是庄稼人天,(待修补的句子)大字不识一个,就会埋头苦干,不会勾心斗角,不会坑蒙拐骗,没有城府,心直口快、习惯性地嬉笑怒骂,与乡土自然相得益彰。
一大群饥饿的年轻孩子由东南畈朝西北畈跑跑停停,他们之所以跑跑停停,是因为瞧着冲田埂下一处处清亮的水荡子、塘坎子背阴处还有没融化完的积雪、水咕噜边沿有野芹菜嫩芽儿、老坟坡上一片片丝毛草叶根,鸡腿子……
田畈自然野生物丰富,一年四季可供小湾儿的孩子们随手取来解渴缓饥。
打不烂被蜂子蛰过的半边脸依然红肿,还照样蹲田埂上扒出茅草根,他捋除茅草根上的浮叶和泥土,塞进嘴里嚼着,自言自语道:“今儿,我算是走好运了,一家伙扒出来恁大一把甜杆,这甜杆咋也吃不够,好甜啊!”他话语简单,包含着美妙哲学。
凡是吃过糖的人,谁还会赞美丝茅草叶根甜呢?
成祥趴田埂上沟着头,捧水荡子里的清水喝足了,抬头望着得利站在西畈塘埂上,还飘着青烟,心想:“那正是我们藏有黄豆杆和盐坨子的地坡,他肯定是逮着野味儿了……”他幻想着肉食美味,加蹦子撵上打不烂。
“你肚子跟我肚子一样,像装水的缸,跑起来,就能听着咣咣荡荡。咱们跑快些,我好像闻着点巴儿鸡肉香。”打不烂说着,脚下生风。
谁家炖鸡,香飘几里,在那个年代绝不是瞎胡乱喷哦!
永久把装有泥狗子的袋子装进裤兜,望着成祥和打不烂朝西畈跑,喊道:“你们等等我!等等我!”回应他的是风声。
打不烂和成祥离西北畈越近,肉香味儿越浓,他们越跑越来劲了。
人若走运时,所获得的,往往恰巧都是想要的东西。
亮子引领一群小孩儿跑来,瞧着得利已小心翼翼剥去鸡身上最后一块黄泥巴,他拍着大胯哈哈笑道:“怪道哇,真是来的早,不如赶巧哈!”
“我偷偷用坷垃头子砸着老鹰脊盖,才捡着这只大公鸡。这地坡离八塘近,很可能是他们的鸡。到了天黑,他们发现鸡少了,不管咋噘,咱们听不着。估约莫没烧熟也差不多了……”得利说着,吞咽口水。
亮子两眼直勾勾地瞅着鸡皮上的黄油发亮,不觉不由地舔舔嘴唇,伸手拽着鸡腿,却拽不下来,他道:“这是老鸡,半生不熟,真它妈的结实。·”
得利不撒手,亮子也不撒手,俩人满脸怒气,对视着僵持。得利趁亮子弓起肩膀头擦鼻涕,用脚把他踢倒的同时,自己也摔倒了,烧鸡抛起来落在黑妮脚尖前。
亮子瞧着黑妮捡起烧鸡,自以为吃鸡腿子是铁板上订钉的事,他钻进得利胯下,先用头猛地把他顶起来,然后,又缩回头,把他摔的嘴啃泥。
亮子和得利精彩的打斗,抵不过烧鸡的诱惑,无人关注。他们也无心继续打斗,谁都无法消灭嘴巴头上闹腾的馋虫。
打不烂,成祥,永久这三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瞅着黑妮儿手中香喷喷的烧鸡,吞咽着口水,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 ,将要抢鸡,其他小孩也跟着蠢蠢欲动。
成祥急忙站到黑妮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他们,道:“男子汉在小妮儿手里抢东西吃,还要点儿脸不?”他这句话,令所有孩子流露出羞臊尴尬的表情,同时,还在不停地吞咽口水。
“我拿着鸡,你们趴过来啃,每人只能啃一口,跟你们打镚儿一样排队,小孩先上来啃。”黑妮说罢,双手捧起令人垂涎欲滴的烧鸡。
半生不熟的烧鸡皮,不仅发光,还很紧实。小仔孩们相继伸长脖颈儿张着大嘴狠劲地囃烧鸡,越是想囃一大口,越是囃不着,他们的口水和鼻涕都揉鸡身上,也只能扯下一小块鸡皮。
得利从黑妮儿手里拿过烧鸡,费力拧下鸡腿,道:“你个跟屁虫是女孩儿,拧个鸡腿给你吃。”
黑妮儿得了带生血的鸡腿美滋滋地跑一边去了。
剩余的烧鸡被得利,永久,成祥,打不烂,亮子撕着吃。小仔孩们用可怜巴巴地眼神望着他们吃,直淌口水。
红孩儿吸溜着口水,小声咕嘟道:“赶明儿,再过个年,咱们还有肉吃。”
“抗美援朝志愿者张计发写的《一个苹果》,全文记叙抗美援朝时期,八位志愿军战士在防空洞里,很是饥渴,却舍不得吃完一个苹果……得利想到这些,便把带着生血的鸡胸肉撕成一小绺一小绺,道:“红孩儿,只要天不塌,地不陷,人不死,咱们就会有过不完的年,吃不完的肉,穿不完的新衣裳。这是最好的鸡胸脯子肉给你,别嫌少,拿去给小孩儿们分着吃。”
红孩儿欣然接着,朝得利笑笑,他吃了一小口带血的鸡肉,把剩余的鸡肉都分给比他还小的仔孩了。
永久瞧着带生血的鸡骨架,还有点巴儿肉筋子,偏偏落亮子手里,他想下手抢,又怕裤兜里泥狗子被人发现,便笑道:“亮子,我讲个你爱听的故事,把鸡骨头给我好呗?”
“当真不?谁埆谁是孙儿哈。”亮子说罢,瞅着永久。
永久心想“小湾儿有人说,亮子没打结婚证,也没典礼,为了要仔孩,就把对象睡了,他最喜欢听荤段子。”便干咳一声,微笑道:“话说,有个三九严寒的晚黑,两口子同时脱了衣裳钻进被窝,洋油灯搁在窗台下的方桌上忘吹了。要想吹灯,就得下床,两口子都怕冷,不想下床。男人叫女人下床吹灯,女人叫男人下床吹灯,两口子因为吹灯,闹的不可开交。男人提议说,叫你吹灯你不吹,你去把灯端来我吹。女人说,你说话得算数。男人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人翻身下床把洋油灯端到男人跟前,男人翘起头来,吐一口气,把灯吹灭了。末后,他笑着说,好女人,犟个赢,我输了,我吹灯。好女人,犟个赢,你赢了,还是我的人。男人说着,猛地翻身把女人压身子底下……”他讲到这儿,望着成祥,得利,打不烂等人的脸臊红了,便不讲了。
“晓得男人把女人压住那个了,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讲明白,麻些讲噻!”亮子急不可耐地嚷着。
永久红着脸,把一只手伸向亮子,笑道:“要知往下如何?麻些把鸡骨头给我,立马对你说个一清二楚。”
亮子瞅瞅鸡骨头上的生血,尽管很舍不得,他为了听《两口子吹灯》的下文,还是把带着血腥的鸡骨头递给永久。
永久接过鸡骨头,朝亮子诡异一笑,撒腿就朝小湾儿跑着,噘道:“蠢货,男人翻身把女人压身子底下,除了那个,还能嘎子?早就听咱湾儿的人说,你日弄过对象,还装驴熊……”他一边跑,一边噘。
“你个狗熊,别跑,欠扁的货……”亮子怒火冲天,一边噘,一边放蹦子撵永久。
一群土生土长的孩子在田埂上跑起来像似鼓风使劲,振翼飞翔。这也许就是他们天寒衣单,浸泡冷水,也不生病的原因。
亮子撵到永久破落的家,不见人影儿,还被狗追着咬。他做梦也想不到永久拿着鸡骨头藏进茅厕,咀嚼鸡腿骨髓。
鸡蛋换盐,两不找钱的年月,小湾儿人家舍不得杀鸡吃肉,除非是发鸡瘟,或者是家里来贵客。
小湾儿东头有孩子唱:“有钱人住的楼房瓦屋,穷人住的破茅草棚,下雨里外都湿透,咦哟唉!咦哟唉!咦哟唉……”虽然歌谣不美,但是很映景。现实社会,就是如此。
亮子闻声跑来,瞧着可多小孩儿搞的浑身是泥,他们用泥巴制造元宝、大衣柜,小包车、洋车子、手表,洗脸架摆成一排排,都已晒干。泥捏的大盆里摆放着麻花、饺子、油馃、苹果,梨等吃食。
打不烂跑来瞅着好些泥捏的吃食,想象着美味,他眼含泪水,蹲下身子,反复摸着泥巴捏的饺子。
亮子嘲笑打不烂没出息的同时,用脚把泥捏的家私和吃食踩稀巴烂。惹得一大群孩娃子满脸怒气,他们围着亮子群起而上,有的抱大腿,有的扯胳膊,把他摔倒了。
打不烂来劲了,他指使那些孩子扯亮子头发,挠他脸,跟汉刘邦的老马子吕雉指挥一群女子杀韩信大将军的场景差不多。
亮子挣扎着,嚷道:“别扯了,别挠了。那些东西都是泥巴捏的,不能用,不能吃,有啥稀罕?有啥稀罕?别挠了……”
“怪不得咱湾儿的老年人说好汉敌不过四手,你挨小孩儿打,活该,活该……”打不烂瞅着躺在地上的亮子,得意地拍手叫好,没有谁比他更兴奋。
小孩儿虽小,但他们生在物质匮乏的年月,个个都跟个小大人一样,嘴巴馋了,也会幻想着吃美食,穿新衣裳,因为家穷,他们不得不揉搓泥巴来制作,以此,满足内心的渴望。
5
正晌午,小湾儿鸡犬相闻。
李春梅端着稀饭碗,扯着脖颈劲儿喊:“黑妮儿,亮子,都回来吃晌饭,再不回来,饭盛给要饭花子。”她瞧着亮子时,大声吩咐道:“黑妮儿吃罢晌饭包牛把子。亮子吃晌饭把水缸挑满,泡豆子,磨豆腐。老话儿说,学勤快得三年,学懒惰要不了三天。不帮忙挑水,把你哥累死呀?”
“早起吃稀饭,晌午还吃稀饭,我吃十碗稀饭也没劲儿挑水。”灰头土脸的亮子嘟囔着,走进家门。
李春梅嚷道:“今儿炒豆腐渣着猪油了,你多吃些。缸里米不多,撵着青黄不接,你说咋搞? ”她长嘘口气,转身又扯着脖颈儿喊:“黑妮儿!黑妮儿……”
成祥左手拿着一大把洗干净的茅草根,右手牵着黑妮儿将才从西畈跑到小湾儿,他听着李春梅呼喊,便松开手,闪进屋,把大门关上。
黑妮儿抹着泪对门缝儿小声道:“祥哥吃了我鸡腿,我要吃你家吃干饭。”
“羞羞不?咱还没成亲,你来我家吃晌饭。”成祥对着门缝儿笑道。
黑妮儿破涕为笑,她揉揉眼睛,身子紧贴门板,还期待成祥开门。
常秀娥正在屋檐下敹衣裳,瞧着成祥搞满身灰土跑回来,她嚷道:“你要是个女子该多好!天天往外跑,搞的鬼样。”
“妈,我想去上学,不想在家,等着农忙下秧田拔草,太阳似火在脊盖上烫一样,汗水像雨水从脸上流向下巴,洒到田里。过两三年,还得扛牛梭子犁田耙地,上身有太阳晒,下身有马鳖子吸,难受哇!”成祥还像小孩样搂住常秀娥的脖颈儿,重复着说的七八年的那番话。
常秀娥把破衣裳搁鞋筐里,道:“祥儿长大进信阳县城工作,吃皇粮。有甜丝丝的糖精水,白棉花一样软乎的糯米汤圆,脆生生的白莲藕,香喷喷的大块肉,油冒冒的骨头汤,还有光净净的蓝咔叽,白净净的的确良布衫,祥儿吃不完,用不尽……”
“妈,我可想吃碗肥肉哇!”成祥说罢,吸溜着口水。
常秀娥苦笑道:“ 不年不节,哪还有肉吃?今上午煮红豆稀饭,炒干芝麻叶,等你大回来咱吃饭。”
黑妮儿趴在门缝儿,听着成祥和常秀娥对话,吞咽了口水,心想:“不晓得祥哥说话算数不?算数,算数……”她雀跃着往家跑。
孩子的世界既像风一样快活,又像云一样嬗变,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定。
成祥把大铁勺子下到锅底,然后顺着锅边沿慢慢地搂满满一大铁勺子稠稀饭倒进碗里,他连续搂两大勺子,蓝边碗已经快满了。
老六瞧着成祥又把大铁勺子下到锅底,捞上来又在滗稀留稠,他右手猛地夺过勺子,左手狠劲儿照他头打一巴掌,吼道:“你个死孩子,把稠的都捞光了,我们吃啥?”
成祥抚摸一下头,望着老五不吱声,他朝老六气呼呼地翻着白眼,举起筷子欲要还击。
常秀娥拿着窊糠的破葫芦瓢站在厨屋门口嚷道:“猴孩子,天天杠!从小杠到大,要杠到老死么?祥儿小心,马会儿你大回来,他又不允许你吃饭……”
成祥瞧着刘良才牵牛回来了,慌忙夹一筷头子芝麻叶放碗里,朝外疾走,他走到大门口,望着永久、打不烂、红孩端着白瓷碗骑在大塘边的棠梨树上一边吃饭,一边晃荡两条腿,便笑着走过去坐树根上,道:“我妈说,上午吃干饭容易上火,吃红豆稀饭对身体好些,还有这炒芝麻叶,着了不少油。”
永久吃着吃着,笑道:“你们的妈,都是小鸡摸壳儿。晌午也舍不得吃顿干饭,炒菜也舍不得多着点儿油。”
“我妈炒酸菜可好吃,你要不信,叨点儿尝尝!”红孩说着,叨一小点儿芝麻叶撂水里,飘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
打不烂自信地把碗举到永久面前,道:“我这稀饭虽说没成祥的稀饭稠,臭豆饼子吃多了,正好解渴。
“别喷。咱们都是一个湾儿的,谁不晓得谁家啥样?泥狗子是我在东畈那泥凼子扒的,你们都跑了。今儿,我过生日,我妈说炒菜着点儿猪油。全家人所我碗盛的最满,叨菜最多,给你们也占个香意儿。”永久说着,轻轻地把埋在干饭碗底的小泥狗子掘起来,先叨一条搁成祥碗里,又叨一条搁打不烂碗里,末后,他把一条最小的泥狗子叨给了红孩。
打不烂道:“小时候,听我奶奶说,钱跟米是铁把子。有一天,钱对米说,掌柜的成天把我锁柜子里,真想去死。米说,我不想死,掌柜的拿我当宝贝。钱说,何以见得?米说,老鼠把我拖进茅缸,掌柜的瞧着我,慌忙捻起来塞嘴里吞下肚。家里要是没米,掌柜的就会拿钱和粮票去粮店,不论贵贱他都会买米。要是家里没钱,掌柜的为了我,他会劳动挣钱,不惜流血淌汗。钱说,我不想死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咱们相互照应,生生世世不离分。米点点头,张开双臂和钱抱一坨儿。”他把故事讲完,饭菜也吃光了。
“老掉牙的猫话,没一点儿新鲜气。”永久苦笑道。
打不烂道:“我吃了饭,还得挑粪,不然就得挨揍。”他说罢,从树上跳下来,把筷子伸进永久碗里叨起仅有的一条小泥狗子,转身跑了。
“队长说,黄堂学校扫文盲,搞不好红孩这些小熊孩都得去上学,打不烂可能也会去。”永久望着打不烂的背影咕嘟道。
红孩只顾吃,他好像没听着永久说话。
成祥仰望着永久,满脸诧异道:“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昨儿晚上,队长从大队开会回来,亲自对我大说的话能有假?前年,邓小平允许地主子女高考,黄堂学校一家伙考出去十来个。乃良,国玉,瑞芝,玉霞,泽云……你都认得不?最所地主那户族考出去的人多。从那以后,九店,肖王,张新店,龙井的学生,有能耐就转到黄堂学校。校长教学抓的更紧……”永久一边大口吃干饭,一边笑着讲述。他吃下碗里最后一粒米,才晓得成祥已经跑了。
成祥一口气跑到家,瞧着刘良才蹲门沿儿上勾头吸旱烟,便把碗放锅台上,慢慢地走到堂屋门口,倚墙抠摸着腐朽的门板,道:“大,学校来扫文盲的了。我想上学,我想上学,我想上学……”他声音由大转小,小到似蚊蝇哼哼。
“咋不晓得日子愁呢?拿啥交那两块钱学费?老四家的田地谁来种?牛谁放?过去兴大集体,吃大锅饭,不管稠稀,一个人两勺子,饿的走不动路,还得干活。现在田地到户了,都好好跟着老家伙学种田地,这也是一门学问。你以为种子撒土里就完事了?种子得挑选好的,虽说它跟毛娃子一样落地,大人就巴望它长成,这当间还得浇水,施肥、锄草、灭虫、下力、淌汗、防备天灾人祸,才能有收成。老家伙没上过学,不也活好好的。咱这小湾儿除了刘万元,祖祖辈辈,家家户户,都靠种田地过日子。”刘良才啰嗦完了,他站起来,背着双手在院子走来走去。
成祥转身朝刘良才咕嘟道:“我妈说,庄稼活不用学,老辈儿咋着咱咋着。我长大想进县城工作,跟刘万元一样吃皇粮,穿皮鞋,戴手表,身上从来不沾灰土,小湾儿人都眼羡。不上学,我咋认得字?”
“祥儿,别犟嘴,听你大的,安生过日子。亮子上三年级,自己不上了。老师说亮子从上学,数学考试一回也没及格过。得利上高中了,瞧着几个哥都结婚了,该账太多,家里实在供应不起,他乖乖回来种田地。三十六行,哪行搞好都不缺一碗饭吃。像刘万元那样的人,在肖王公社打灯笼难找,咱不跟他学。”常秀娥说着,瞅瞅成祥,又望望院子里的刘良才,她勾着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6
男女的混吵声,惹得刘良才和成祥不约而同扭头望向大门外,父子俩满脸都是惊愕的神情。倏然,成祥冲出大门外,望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有的扛大称,有的拿记账本,有的拿大麻杆篓子,有的空手,有的拉空架子车,列队站喜凤大门口。
喜凤哭诉道:“老少爷们给我评评理,哪有不出正月来收提留的道理呀?那年,我男人心眼儿太实诚,为了大集体过上好日子,跑南畈去挖塘,浇灌庄稼,他累的半死不活。我找南湾儿的福明跟八塘的连甲来给他瞧病,顶五六十块钱也没救活,那、那钱都是我借来的呀!你们给那塘起名叫二老爷塘算了事。我一个寡妇带大四个孩子,容易不?大妞儿把老婆子没彩礼,还陪送她一场新棉被。大儿当兵复员回来要结婚,儿媳妇非得叫我盖三间瓦结檐,所有亲戚借一遍,也不够盖三间茅草棚。跑饥荒跑没见的多少年的小叔子从郑州国棉纺织厂回来了,他帮忙盖起三间茅草棚。好不容易把儿媳妇接到屋,她三天两头儿闹分家,摊的账,猴年马月能还清。昨年,发天干欠收成,总共收八袋半稻子。大儿媳妇跟我这个老婆子先打后噘,她扛走两袋子。我们娘仨个天天喝稀的,节余这一袋半稻子,只够种子。没了粮食咱再种,没了种子该咋掰呦?求求你们,容我一年,缓一口气,等收了麦,一事交……”她哭诉的令人心酸,却无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庄稼人绝对服从国家政策,大队干部也是说一不二的主。秋收时节,庄稼人该交给公家的粮都交了,如若不是家里有人得了重病,交提留很少有破例延期。无论是大队还是生产队,对喜凤家都算是够宽容的了。
“昨年,我们来一趟又一趟,总共跑七八十来趟,你不是说没粮食,就是锁着门,躲过初一,躲过十五。今儿,你躲不过去了。提留收不成,卫支书逮我们熊。你们别理她,随她叫唤,这号就是难缠户,克烦死人。只管把这一袋稻子搬撂架子车上。你不叫搬,他不叫搬,都不叫搬,我们咋交差?搬!搬!搬!”收提留的年轻人一声令下,三四个年轻人闯进喜凤屋里,把仅有的一袋稻子搬出来了。
三妮儿和喜凤拽着袋子不松手,收提留的男人把弱不经风的喜凤掂起来撂大门口,冷笑道:“你这号刁民,我们见的太多了。”
“妈!妈!妈……”三妮儿惨叫着,扳起喜凤的头。
老猪嘴扛着铁锹从外头回来,道:“你们敢打我妈?老子一铁锹砍死你这些土匪。”他寡不敌众,被几个收提留的人摁地上偰的爬起不来。
记账的年轻人用朱红色的包尖钢笔指着老猪嘴,道:“你敢对我们撒浑头?我叫高头来人把你铐着关进小黑屋,扣个流氓罪,你这辈子连个不老马子娶不到……”
“你快该结婚了,可别还手,忍忍……”李春梅说着,拽住老猪嘴不松手。
喜凤呼天抢地哭昏厥过去,她醒来再也瞧不着天日了。
李春梅叫老猪嘴去八塘请医生,他这才放下铁锹,撒腿朝八塘跑。收提留的人们,还是把喜凤那一小袋稻种拉走了。
“头戴金发脚踏泥,身上穿着柳泊衣。皇上无它兵祸乱,穷人无它哭兮兮!”一大群小孩晓得是因为稻子引起的风波,他们撵着收提留的人嬉笑着拿谜语当儿歌唱起。
成祥望着收提留的人们走远,双手不觉不由地握成拳头,他跑回家,大声道:“大,妈,我要上学,学会写字记账,长本事也去大队当干部,收提留,发誓不收三妮儿家的提留,她家可怜不?”
“自己屁眼子冒生血,还可怜人家屁眼子长痔疮。稀饭吃饱了,还想吃干饭,不晓得知足,你想上学,等下辈子,先对阎王爷说几箩筐好话,求他把你送到富裕人家去投胎,这辈子别妄想。你说说,都想做轿谁来台?”刘良才一边噘,一边用铁锤轻轻地修理着犁杖头。
常秀娥坐堂屋门槛子上把成祥搂怀里,道:“我儿再长大些,能自劳自吃。只要不犯法,想搞啥由着你。最所你姐命苦,不愿意去给你三哥转门亲事,还是被你大逼去了,三天回门,我盼到月亮落,她也没回来。你大说成凤不回来算了,就当没生养。咋可能?她是我含辛茹苦生养的女子。祥儿认命吧!听人家说,你姐在婆家可勤快,把屋里屋外收拾可干净,还喂有小猪娃。她真是人家的屋咱扫光,人家的猪娃咱喂糠。你姐说,这辈子活不出个人样,不回娘家……”她眼里包含多年的泪水终于淌出来了。
“妈,等我上学,长本事了,像刘万元那样去信阳县城上班赚大钱,咱去我姐家,给她买枕头酥吃哈!”成祥说着,捋摸常秀娥散烂的鬓发。
常秀娥瞅着成祥,道:“长大有本事养活你妻儿就好,妈这辈子不敢想那福气。”她接连发出沉重的叹息,迎来落日黄昏。
小湾儿有婴儿啼哭,有锅碗瓢盆伴奏,有猪鸡猫狗共鸣,有鸟雀归林唱晚,好些声音融合在一坨儿奏成的纯音乐,特别悦耳动听,可惜不长,燃亮的小煤油灯,很快就被星月熄灭了。
7
夜半,小湾儿群狗狂吠,引起邻湾儿的狗也跟着狂吠,无比激烈。
老四搀扶着大肚子映霞爬上塘埂,跨过田沟、走过老坟坡、悄悄地潜进小湾儿的槐树影,摸索着回到家。可是,属于他们的家大门没了,透过屋顶窟窿可见天上的星星。
刘良才听着响声,用脚踢踢常秀娥,小声道:“老马子,我咋感觉咱的老四回来了?”
“先上听着可多狗叫唤,咱的狗叫唤两声,它不叫唤了,十有八九是四儿回来了。”常秀娥说罢,由枕边摸盒洋火擦着点燃木箱盖上的小煤油灯,她穿起衣裳,跟刘良才来到老四家门口。
刘良才不敢打手电,他听着女人压抑的哭泣,便靠着土坯墙,小声道:“是老四回来了呗?”
“大,妈,是我。映霞她哥嫂和父母害怕受连累,把我们撵出来了,该咋掰喲?我们晌饭没吃,黑饭也没吃,趴塘边喝点儿水。映霞说饿的头发晕,腿发软……”成庆说罢,捂着脸哭。
刘良才压抑着愤怒,小声道:“狗叫唤恁厉害,谁还睡得着?没得点儿出息。娘老子没死,你俩口子哭啥?”
“冤爷呀! 孩子还没落月,回来嘎子哟?啥家伙都搞走了,抓计划生育的人隔长不短摸黑来咱小湾儿逮人。庙下湾儿姚万禄俩口子生四五个女子,还想要个仔的,他们能在外头跑,你俩口子也能在外头跑。麻些走哇!这些日子,我眼皮妥莫跳妥莫跳,害怕你们出事……”常秀娥焦急地颤声儿劝映霞。
刘良才从破棉裤腰摸索出一大卷子小毛票塞给老四,道:“你那五个鸡没粮食喂,嬔点巴子鸡蛋卖钱。这是我积攒着准备还你六舅爷跟三姑奶的钱,是你们结婚时欠的债。你拿好,这些都是壹分、贰分、伍分、伍毛、一块的毛票,用它买馍吃、买车票都方便。护着映霞麻些走,走的越远越好,不生个仔的,你们别回来。人活一辈子,都是为了有个根儿,指望他长大给老家伙抬棺材。我得空去把金金和银银从她姥姥家接回来,你俩口子把心放肚子里,别操心家里的事。”这是一个父亲对躲计划生育的儿和儿媳妇最朴素承诺。
“四哥快些带四嫂走哇!年前,我望着大队院里有好些大肚子妇女,有的坐,有的蹲,有的仰面躺稻草铺上,个个蔫蔫巴巴的,满脸愁苦。还有好几个女人腿脚被麻绳捆绑着,她们动弹不得,哭的可怜!大队西头公共厕所旁边的地头上,大冬天还有绿头苍蝇围绕着一个个带血的大肉坨子嗡嗡嗡。我捡个小棍儿拨拉拨拉,是个软软的小手爪,都是成形的小毛孩儿呀!还有狗撕扯的死胎儿……”成祥也跑来劝成庆和映霞。
映霞瘫地上,哭道:“我跟你四哥在塘半坎子蹲大半天,也不敢上人家那湾儿要饭,害怕碰着熟人认出我们。饿的实在走不动了。等着他们来抓,不生了,我不生了!肖王公社院墙上明明写着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你们还要我生仔的……”
在常秀娥的催促下,成祥和成庆架起映霞急匆匆地朝北畈走,他们走着走着,星星隐没了,夜变得漆黑阴冷。
刘良才满怀心事,毫无睡意,他抱着膀子,坐大门槛子上唉声叹息。
月红打着手电跑来站在成祥家门口,吆喝道:“老四,映霞,你们出来。天还没落黑,就望着你俩口子鬼鬼祟祟在西畈塘坎子趴着,我上大队举报了。你俩口子跑计划生育,害得我们受连累。大队来人把牛牵走,我们交了钱,托人才把牛赎回来,他们要是再来把牛牵走,我们这日子该咋掰?”
“大,月红说的没错。老四跟映霞往哪儿去了?你咋不劝他俩口子想开点儿?我有儿,就等于是老四有儿。干脆叫映霞结扎,大家都过安生日子。”成元说话跟月红的腔调差不多,他为了安稳的日子而选择偏向自己的女人。
没儿就会多个“绝户头”的名号,因此,刘良才为了老四不得不勾头,装聋作哑,他在心里把成元和月红俩口子噘了千万遍。
“成元说话你没听着是呗?你个老不死的,把那俩个害人精藏哪儿了?你咋恁偏向老四?叫他们给我出来……”月红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刘良才怒吼,她吼着吼着,用手指戳他头。
刘良才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着,道:“狗叫唤恁厉害,我以为有小偷,出来瞧瞧。天恁黑,我没瞧着老四,也没瞧着映霞。”他头左骗右偏,右偏左偏,一心想躲过月红放肆的手指头,总也躲不过。
月红步步紧逼,道:“老四是你亲儿,老大是野种么?你偏一个,向一个。他们要是把牛牵走了,我们该咋活?抓计划生育的人哪回来都要把我们家也翻腾一遍。老二不说,老三不说,我来说……”她说着,跟刘良才扭打起来了。
成元还是向着月红,他拉偏架。月红得势,她照刘良才的脸左挠一爪子,右挠一爪子。刘良才凄厉的“嗷”叫打断远远近近的犬吠,瞬间,又是彼此起伏,淹没他痛苦的呻吟。
好在小湾儿除了几家五保户,家家户户都养的有儿,大多数人家有待孕或待产的儿媳妇,他们被刘良才家的吵嚷声惊醒来,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福,没人愿意去大队通风报信。
抓计划生育的五六个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把刘良才家包围了,他们只管用手电照了茅缸,草垛,以及刘良才满是血痕的老脸。然后直接闯进大门,用手电照着,搜查茅缸、牛栏、猪圈、厨屋、装粮食的大缸……
老五和老六早就醒来了,他们都不吱声,任由大队抓计划生育的那些人用手电随便照,随便翻,随便问老四跟吴映霞的去向,他俩闭着眼睛,不答话,也不动弹,好像两具僵尸。
小湾儿的狗叫声,夹杂着男女的吵嚷声,孩子的啼哭声,还有不远处庙下湾儿躲计划生育的夫妻也逃跑了,抓计划生育的人撵着,嚷道:“万禄俩口子朝南畈跑了,撵上她。还有一个朝东北畈跑了……”
成祥和成庆搀着吴映霞听着这响动,心里更加惶恐,他们高一脚低一脚将才走出小湾儿地界。
常秀娥道:“老四,映霞,剩下的路你们搀扶着走。映霞熬到孩子落月,要是个仔的,早些回来哈。只要有后人续香火,咱就不怕没房子住。没得根儿延续香火,有栋小洋楼也白搭呀!只要有妈这把老骨头在,你们别害怕。祥儿,咱回家去。”她说罢,牵着成祥的手返回小湾儿。
映霞和老四想着父母的嘱咐,感觉好似阳光直照心底,他们相互搀扶着继续往北走。
老四叹息道:“坚持走到天亮,离小湾儿远了,没人认得咱。我要饭你吃,没准碰着好心人给咱盛碗热稀饭,给个白面馍。老天爷保佑,这胎生个儿,回家好好种田地,过安生日子……”
“算命瞎子说,这胎是个仔的,你放心吧!”映霞说罢,满足地笑了。他得到了父母强有力的支持,因而自信满满。
凡是躲计划生育的夫妻百之百都是为了想要个仔孩来延续香火,他们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以梦为马,这就是很多不识字的庄稼人单纯而又伟大的情怀!
天将才放亮,常秀娥和成祥走到家,瞧着刘良才满脸血痕坐大门槛子上,异口同声道:“你脸咋搞的?”
“除了老大家的月红,还能有谁?人家拿刀要除老四的根儿,老大两口子拿着大盆来接血,俩口子都不通人性。”刘良才噘罢老大,长叹一口气,又指着那群抓计划生育的人,小声噘。
夜黑也阻挡不了抓计划生育的人,把小湾儿里里外外都搜索过遍,他们把没收农家的财物装上毛驴拉的架子车,把孕妇手脚绑着装上小包车,清点之后,还不够任务数,都站那儿想办法。
8
凌晨,小湾儿细雨夹杂着米嘴子一样稀碎的冰粒淋湿了淮南大地。
李春梅撑着黄油伞,和挎着大竹提筐的晓生一起趟过刺骨的南河,把黄油伞交给晓生,目送他走进密不透风的芦苇地,她才返回家门口,听着大儿媳妇艳荣哭诉道:“我上辈子造的啥孽?这辈子生个死孩子,该咋活哟……”她满含怨愤悲伤的哭声惊动了整个小湾儿。
整个小湾儿的人听着艳荣的哭声,都晓得昨个后半夜抓计划生育的来小湾儿逮人,她受到惊吓,早产个女婴是死胎,已经送南畈乱葬岗子埋了。
秀娥的娘家和李春梅的娘家在一个湾儿,因此,她头一个跑来握着李春梅的手劝慰道:“那小女子是来讨债的,来年她脱生个仔的来你报恩。春梅擦干眼泪,你好好劝劝儿媳妇,都哭坏身子倒咋掰?”
“昨儿,后半夜,孩子掉地就没气儿。天不该绝我苦命的儿媳妇,她捡条命。你说说,我们这一家咋恁背时?死孩子送南河坡了,随猫吃狗嚼,省得魂灵还来缠我们……”李春梅坐湿泥地上,双手拍打着沾有稀泥的脚面,一边诉说,一边嚎啕大哭。
小湾儿的女人们纷纷赶来劝慰春梅和艳荣婆媳,她们都说,那个毛娃子短命,是来讨情债的。她是个小女子,死了算了事,早些调理好身子,明年春头上,你再生个万吨,比啥都好。也有人怀疑艳荣头一胎生的是女孩儿,为了生仔孩儿,好躲计划生育,她把孩子送给娘家养活……
八十年代初期,中国经济困难,农民生活艰难,为了降低人口,节约资源,残酷计划生育制度给庄稼人带来难以治愈的伤痛,随着时光流逝,也早已幻化成土垃味儿的故事,一段乡土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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