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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2 21:55: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是他爹
(小说)
                               作者:梦游
午后,陈铁桶瘸着的那腿,一迈出镇计生办主任胡德家门坎儿,心一下子就紧张了,并紧张得如做了贼。不为别的,他只怕胡德此刻如喊捉贼一样叫住他。因为刚才那事,如当着胡德的面挑明了,不管结果咋样,叫人尴尬而难堪......
此时的陈铁桶,腋窝里杵着他那只不离身的三角铁拐杖,正哚哚地往楼下的家属大院瘸,声音在楼道里单调沉闷,也直锥人心。
好一阵后,陈铁桶沁着汗,嘴里哈哧哈哧地喘着粗气,整个身子随脚步的低,一瘸地从楼梯口瘸了出来。接着,他又逃也似的穿过了镇家属楼大院,侧着身子溜出了镇家属大院那半掩着的铁栅栏门......院外的空气清馨,视野开阔,天空也好象高了许多于是,他昂起头眯缝着他那双好似在充血的眼睛,望着天空中那轮刚从云缝里钻出来的,煞白煞白的太阳,随着一个脆响响的喷嚏,他顿觉周身上下,被整个儿全洗浴般轻松了,心中也随即荡起一阵儿淡淡的畅快
“哎!而今真他妈的这样。”
  陈铁桶心里暗自这么骂过,他重又埋下头,一步一步地街檐下瘸。
昨天清晨,镇计生办主任胡德,领着全镇十多名计生专干全服武装地涌到了他间堆满了坏桶烂盆,并弥漫着腐铜锈铁味的屋子里,如一堵墙将他间本就不大的屋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陈铁桶,我再问你一次,这娃究竟是你捡的还是抱的?”
当时如一只领头羊般昂着头,雄赳赳地站在计生专干们的前面,两块肥厚的面夹如两扇锈蚀的铁门冰而灰暗。他两手叉腰,那对钢球般的圆眼直逼逼地瞪着陈铁桶。
陈铁桶当时刚给娃喂过奶。吃过奶的娃很快就睡着了。但娃小嘴此时仍不住地吮着,并得很带劲奶汁从嘴角出来,把一张小嘴涔得水汪汪白亮亮的。陈铁桶端祥着娃模样儿,一股说不清不明的情感儿重又酸酸的爬他的心头。他因而将娃朝怀里紧了紧,然后抬手将娃嘴里的塑料奶头地拔了出来……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串儿杂乱的脚步声,屋的光亮也随暗淡了下来还没等他反映过来咋回事,胡德那大炮的声音便在他耳边炸响了先是一惊,随即也明白过来——几天来他一直担心害怕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他因而来不及放下娃,就僵硬硬地把身子转了过去,一脸木讷而又惶恐地望着眼前那一个个神情严肃的计生专干。
“如果是抱的,两天前我就你说清楚了,你为啥还不把他送回去。喂!陈铁桶,你是不是诚心想给我镇计生工作摸黑让我们这帮子人下不了台阿?
照例站在计生专干们的前面,看了一脸惶恐而又木讷得不知所措的陈铁桶,气愤得一边挥动着他那短而粗实的手臂,一边冲陈铁桶这么说显然,他之威严中此时又多了几分恼怒。
陈铁桶当时如站办公室的学生娃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全是不安和恐慌,嘴唇虽不住地嘘动着,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娃在他怀里依然呼呼地熟睡着,脸蛋儿挂着一丝儿淡淡的愁容,两眼角也汪着一汪亮晶亮晶的泪。陈铁桶低头看了看,恐慌中的他,顿时心酸了起来。于是,他捡这娃时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
那天晚上,天很黑,在“呼呼”刮着的寒风中,又“沙沙”响地下着小。这是入冬后的第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而显得格外阴森、沉闷。街道上尽间距着有灯光从店铺的窗户或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但那光亮暗淡得叫人生
这晚的陈铁桶也同往常一样,正半开着门,在灯光下聚精会神地赶着夜活。灯是刚换上的标有节能字样的新灯,瓦数尽管以往的小了许多,屋子里却白华华如白昼,上个铆钉焊条缝儿不仅看得清楚还不费眼睛他心里因此而很高兴,人一高兴,手中的活自然就轻快了许多。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低的央求声,这黑夜里一声哀鸣,让神情专注的他先是一惊,接着就陷入在那不知所措的茫然中。
“大哥,行行好,求你收下这娃吧!
女人的声音很柔弱,听上去还带着几分稚嫩
陈铁桶抬起头,在他昏花的眼前一个人影儿下跪在门外,瀑布似的头发从额头倾泄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整张脸怀里却着一个柴把般大小的布裹子,布裹子里好似还有一个婴儿在“嘤嘤”低声哭泣…...
陈铁桶见,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迷茫油然而生……他感觉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好一阵后陈铁桶才回过神来,当他把目光投向门外时,先前那跪着的人影儿已没了踪影,只那布裹子在门外的地上,在寒风中微微地抖动着。见此情景,他忙支起身边的三角铁拐杖,挪动着他那条废腿哚哚着响地朝门口瘸了去。
     就这么,这娃被他抱进了屋。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抱会给自己抱出如此多的麻烦来。
比如眼下陈铁桶对计生办主任胡德的一串儿问还不知如何回答,胡德又朝他吼开了。
“陈铁桶,你可想清楚了,你如果咬着牙巴说这娃是捡的,我们也没办法。我现在就给你挑明了——要吗把钱准备好,要吗把娃给我们抱走……”
此时的陈铁桶是听了德这话,突然感觉头重脚轻的。心里不仅紧张得“咚咚”直跳,脸也发了白,那样子,犹如即将被父母体罚的孩子。因为几天来与这孩子的朝夕相处,他已离不开这娃了。娃给他带来了希望,也他有了奔头。白天,他把娃放在身边那竹篮和稻草铺就的被窝里,手中嘎吱嘎吱地剪着铁皮儿,眼睛时不时地瞅瞅被窝里的娃,有时也眼鼓鼓地看着他,小嘴还裂着给他笑哩每到这时,他心里慌慌的甜甜的,浑身也有用不完的劲。夜晚,娃如幼雏般偎在他怀里,虽然不能给他说话,但娃那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声轻轻的哭,也他在这寂静的夜里不在寂寞不在孤独。
他也知道这娃离不开他了只要一时没见着他,娃就会在竹篮铺就的被窝里转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到处看,随即还会哇哇直哭晚上睡觉时,他也要把小脑袋紧贴在他胸前才能入睡醒来时他又挥蹬着小手小腿,嘴里还一边喔喔一边将移开的身子直往怀里钻。
每到这时,陈铁桶的心就发紧,紧得整个心好似在收缩凝固。于是,他把娃紧紧搂在怀里,有时也在娃的脸蛋儿上亲一下。每次之后,如一只温顺的小羊羔般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不一会儿便又“呼呼”睡着了。
他知道,他和这娃真相依为命了。他想,那一班子计生娃抱走了,一定他的心还难受。昨晚,他给娃喂过奶后又瘸着腿忙前忙后地给娃洗了澡,娃在澡盆里欢快得如一条泥鳅似的,不仅“咯咯”地笑,小腿小手还在水里蹬来拍去。进被窝,娃那细嫩嫩肉嘟嘟的小身子,就一个劲地直往他怀里钻,于是,一种亲切切甜丝丝的情感一下全漫上他心头说真的,这情感是他从未有过的,他想,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父爱吧。
其实,他也知道胡叫他把钱准备好是啥意思,那就是要罚他的款他也知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前不久房东张大妈的儿媳“小辣子”就计划外生了一个孩子,结果一罚就是3万多,这个数对他是一个天文数字啊,一想脑袋就发晕。是呀,修桶补盆就那么一元八毛的生意,哪来的那么多钱?昨晚当娃熟睡后,陈铁桶又把藏在枕头下的钱摸出来反复数了数,但最终也没能凑够两千元,这他很沮丧也很揪心。所以,眼下他一听胡德这话,顿时就被怔住了,也一时不知该咋办了。因此,当胡德领着他那班子计生专干走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这天午后,从疙瘩里镇开往市里的末班车已在站内待时出发了,他才一手抱着娃,一手拄着他那只不离身的三角铁拐杖哚哚着响地朝车站瘸去......
班车陈铁桶一手抱着娃,一手扶着车门爬上车后,徐徐驶出车站的。接着又在坑洼不平的碎石公路上颠簸着身子如七老八十的老太婆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漫不经心地向进着。车内乘客不多,除了几个做水果生意的男人在埋头打瞌睡,就是几个心宽体胖的女人在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搬弄着小镇上的花边新闻。在陈铁桶上车时,她们正有滋有味地谁家的男人又打女人,谁家的女人又红杏出,说得是唾沫四溅,欢天喜地.....当她们看到陈铁桶抱着娃上了车,便把话头一转,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起陈铁桶捡娃的事。
其实,陈铁桶捡娃的事,几天来在疙瘩里镇已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娃是儿女成群的多余娃,有的说是多情少女的私生子更有人说娃肯定就是他陈铁桶的——你看那眼睛那鼻梁就跟他陈铁桶一模一样陈铁桶虽然残了一条腿,裆里那家伙不会没用......再加上胡和他那一班子计生专干对陈铁桶那小店的一次“大驾光临”,把他陈铁桶嚷得在疙瘩里镇出了名。
陈铁桶上车后看了那几个女人异样的目光,知道这些女人在议论自己,为了不听这几个女人的闲言碎语,便侧着身子一直瘸到班车的最后一排座位才坐了下来。接着又下头,让前排的靠背挡住自己整个儿身子。
而他怀里的娃上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并睡得沉,尽管时不时有一二辆大货车,轮子下卷着尘土,头上鸣着喇叭,“轰隆隆”地从班车后面超车而过,那巨大的震动犹如地震般把班车震得颤颤发抖,他怀里的娃也只是抖动一下身子又熟睡过去。每到这时,陈铁桶的心也随之猛地一颤,他于是又把熟睡在怀里的娃搂得更紧了。
然而,随着班车一路颠簸离市里越来越近,陈铁桶的心也随之愈来愈紧张了,他不知他去到他妹子后,如何给他妹子自己捡娃的事,更不知他妹子听了他捡娃的事,她又会有啥反映,是予娃以同情,还是横眉冷对。总之,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如眼前这腾起的滚滚尘土,既沉又灰蒙蒙的
原来,他是去向他妹子借钱的。这天早晨,当和他那一班子计生专干走,娃在他怀里就醒了,两眼闪亮闪亮地看着他,撅着个小嘴哦哦地给他说话哩。陈铁桶静静地看着娃这既可怜又可爱的小样,心便隐隐痛了起来。他为此想,不管咋说,他是丢不下这娃了。哪知就在这时,德那句“......我可给你挑明了,要么把娃送走,要么把钱准备好”的话再次响在耳边,他不仅为此害怕也很茫然。他于是早早关了店门,愁苦着脸一边在屋里踱来踱去,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直到快晌午了,才一头想到了在市里的他妹子。
班车是两个小时后进的城。为了时间,陈铁桶下车后叫上一辆人力三轮直奔妹子家那“皇室别墅”小区而去但是,当三轮车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把陈铁桶和他怀中的送到他妹子家“皇室别墅”小区外时,却被站在铁栅栏门口的保安在了外面。不过陈铁桶因来过他妹子这里所以知道这里的规矩——没有本小区业主的允许是进不了眼前这铁栅栏门的他因此同以往一样,先给一脸威严的保安说了他妹子家在小区的几单元几号以及他妹子家的电话号码,接着才把右腋下的三角铁拐杖放在地上,一手搂着娃,一手支撑着地面慢慢坐了下去。然后才一边等着他妹子出来,一边思考着到他妹子后如何给他妹子说他捡这娃的事。
他知道,他妹子一直很有钱。那独具风格的别墅不仅外墙金碧辉煌,室内的装修也如皇宫璀灿耀眼。他第一次去他妹子家时,还闹出了笑话,他竟把卫生间当着了厨房。那天他准备告辞回疙瘩里镇时,他妹子又保险柜里抽了一沓儿给他他回家一数,立即就被惊呆了,因为这钱即使熬更受夜干上一年半载也难挣到这个数所以,这天上午,当他被胡德那几句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最后不得不想到了自己的妹子。他想,只要他妹子肯帮他,他就啥也不愁了。
刚从班车上下来娃就醒了,但没哭上了三轮车后他又睁着一双大眼东瞧西看的,那模样也如大人们在欣赏这城市的美景一样既认真又好奇。直到这时他才仰起头,哭丧着脸蛋儿看着陈铁桶。陈铁桶低头见了娃这模样,心里又一次隐隐着痛的,他知道又该给娃喂奶了。这娃被陈铁桶捡着后就一直喂着五顿,除早晚外,半晌午半下午都得喂,有时深更半夜还得喂一次。这是房东张大妈给他说的,她还说:喂娃不能喂得太多,但要勤。所以,陈铁桶在出门前就把奶好了,并一直温在锅里,出门时他又把它揣在贴身的内衣袋里,因此,眼下当他摸出来喂娃时,那奶仍温温热
陈铁桶的妹子是接了门口保安的电话才出来的。她虽然已年过三十,但仍娇艳水灵,再加上一身金银宝的配戴,越发处处动人,光亮夺目。当年她就是凭着一身的青春妩媚嫁了这市里一个搞房地产的已有一对儿女的男人,而现在她又凭着一身的美气在这市里鹤立鸡群。或许因为这,那男人对她很好,不管是吃的,穿的,还是戴的都由着她,家里保险柜的钥匙也由她揣着,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唯一给她约法三章的是:没有他在一起不许出那有保安守着的铁栅栏门。她男人对她说:外面的世界怪得很乱得很,他因而不放心。男人话说得很情,又温文尔雅,而陈铁桶的妹子听后却不吱声,她知道自己男人这话的意思,更知道男人那花花肠子但转念一想这啥都有了,还有甚么不知足的?唯一让她揪心的就是那一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女尽管自己把他们当亲孩子待着,他们却没错叫一声娘,有时还给顶撞和白眼这时她的心就如被捅了一刀的疼,她也因此恨不能立即就生一个娃出来。然而,住进这别墅小区这么多年了,自己肚子就是没有一点动静,身体倒是更丰满了,身段儿也更性感了。
眼下,当她来到铁栅栏门口时,陈铁桶刚给喂过奶,正蹲在地上给娃说话呢随着身后铁栅栏门哐啷”的开门声,陈铁桶忙扭过头,他妹子这时已亭亭地站在他身后并亲切切地叫了他一声哥但是,当她看见他胸前紧搂着的娃时,她那双清澈的眼里又立即布满了惊讶和疑云,脸上的笑容也戛然而止了
“哥,这娃是怎么回事?”当陈铁桶跟着他妹子一跨进她妹子房门后,她妹子就沉着脸、两眼死盯着他气忿忿地这么问。
陈铁桶先是一惊,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同时还有了几分恐惧。说真的,他妹子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过话哩。平日里他妹子对他既敬重又关照,吃的穿的也给他买了不少,还时不时捎钱给他这让陈铁桶既感动又过意不去。有时他也既感激又心疼地叫他妹子往后不要再这样对他,同时嘱咐妹子要勤俭持家,好好待那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陈铁桶每次在讲这话时,都很真诚也很期望,那样子就如一个长者的谆谆教诲似的。是呀,自从二老相继去世后,他们兄妹就一直相依为命,陈铁桶以一个长兄,以一个长者的身分将妹子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娇宠着。他这条瘸腿 ,就是他妹子当年哭着闹着要野菊花到后山山崖上去采时,落下的毛病。不过,妹子也一直很听话很温顺为此很高兴,为了妹子摔瘸了腿,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在他妹子面前也一直很随意。然而,此刻妹子死沉着的脸和冷飕飕的直问,陈铁桶第一次做了错事般妹子面前胆怯了。也如一个正在接受老师批评的学生娃,就那么勾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里的回答也很轻很细,并带着几分口吃。
“捡…捡的。
“啥,捡的?哥,捡只小猫小狗来养还行,你咋会去捡个娃呀,你没听说呀,树要根深娃要亲生,不是亲骨不巴肉呀。”
陈铁桶听了他妹子这话,不知咋的竟平静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两眼静静地望着他妹子。
“妹子,你知道这娃当时有多可怜,那晚那女人把他扔到我门前就跑了,我过去看时,他的小嘴都冻得发了紫,并饿得哇哇直哭。
“哥,你咋就这么心软你现在可怜他,但他长大后会可怜你吗?你到时老了干不活了,他会一甩手走人,去找他亲爹娘的。再说,就是退一万步他不去找,他亲爹娘也会来找他的。哥,你为啥就不想想那女人为啥不把这娃丢在别的地方,偏偏丢在你店门口
此时的陈铁桶没吱声,一脸的茫然和迷惑。的确,妹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清楚的记得,本村周老汉当年就抱养了一个两岁的女娃,女娃很听话,也很乖巧,周老汉也把她当着心肝宝贝地疼着宠着,然而,十八年后,当这女娃长得如水芙蓉般亭亭玉立时,却哭着嚷着要去找她的亲爹娘。那天,周老汉给她收拾好行李,满老泪地把她送出了送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就这么那女娃头也不回地走了,并从此再没回来过。但周老汉日盼夜盼,把睛都快盼瞎了,也一直没那女娃的音讯。陈铁桶想到这,心里猛地颤动了一下,他突然感到自己臂弯里抱的不是娃,而是一只狼。哪知,当他勾下头把诧异的目光投到自己的臂弯里时,他的心又彻彻底底地软了。因为此时的娃也正满眼泪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惊恐,带着可怜,也带着恳求,小嘴还不住地翕动着,一副嘤嘤哭的模样儿。
“哎……既然把他捡了,总不能把他又给扔了吧。
“不扔,你还能把他养着?你就没想想他日后的穿衣吃饭,读书成家得花多少钱?再说,你瘸着一条腿自身都难保,还能养活他?
陈铁桶又一次被妹子的话堵住了嘴,但他心里却憋得不是滋味。在来之前,他就在屋里思忖过,他想他妹子一定会赞成他捡这娃的,也一定会帮他把眼前这一坎跨过去的。因为他们是同奶吊大的兄妹呀况且,他妹子从小到大都很听他的话,心眼儿也很善良,那年春节,陈铁桶宰了只带崽的母鸡,妹子为此与他不依不扰地哭闹了好久。
“哥,你为啥么心狠,你看看这没有了妈妈的鸡崽多可怜啊…..
眼下,当他妹子一知道臂弯里搂着的娃是捡来的时,就如变了个人似的一下愤然了。他妹子当时盛气凌人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愤愤地瞪着和他怀里的孩子,那样子不共戴天,也像有深仇大恨。陈铁桶则不知所措地蹲在他妹子家门口,看着他妹子那模样既尴尬,心里也一阵阵难受
还好的是,娃此时睡着,是陈铁桶先前紧搂着他睡着的。娃两眼角还着两汪晶亮亮的泪水。陈铁桶低头看了,又把娃怀里搂了搂,于是,一股酸酸的情感儿再次涌上了心头两眼也随之湿润了。
自从跨进他妹子家这房门,陈铁桶的心就一直惴惴不安。而眼下他妹子一个接一个的质问,一个更比一个严厉的指责茫然困惑。尤其当他抬头看见妹子那一脸的怒容,他的心一下子全凉了,之前所报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他也知道自己因此该怎么做了他于是抱上娃,吃力地站起身,并挪过放在墙角的三角铁拐杖,一步一瘸地朝楼下瘸。哪知,他妹子上前一步了他面前
“哥,你今天来不是让我看这娃的吧?”
陈铁桶抬起头,两眼愣愣地看着他妹子。他妹子的脸,此时比先前平静了一些,目光也温和了许多,陈铁桶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暖了起来,他想,兄妹毕竟是兄妹,说不定妹子还是会帮自己因而,他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借......借钱。”陈铁桶的声音仍然很很细,颤颤得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借来干啥?”
罚款。”陈铁桶照例胆怯着,出口的话因而没有一点儿底气。
“罚啥款?”陈铁桶的妹子听了这罚款二字,一下就又激动了起来。她因此又怒气冲冲地冲陈铁桶问了这么一句。
陈铁桶听了他妹子这气呼呼的问,心里再次凉了,他本想不回答他妹子的,又觉得心里很压抑,也很难受,他来不就是给他妹子说这事的吗?他于是回答他妹子说:
“捡这娃。”陈铁桶说过这话,不仅没了胆怯,还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从他一开始想到来找他妹子到眼下,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给他妹子说捡这娃要罚款的事。说真的,这比之前向他妹子说借钱还难。哪知,他妹子听了他这回答,竟暴跳如雷了。
“啥,捡这娃还要罚款?就是白送给咱养咱还不要呢,哥,我可给你说清楚了,你若把钱拿去交罚款,我分文不借,你要是怕老了无靠,我可在市里给你买房子,再给你买养老保险……”
陈铁桶听他妹子这话,他的心不再是凉,而是疼。这疼犹如被爪抓扯一般。因此,他低着头,难堪着脸,如一个手捧讨饭碗而被呵斥出门的乞丐,怀里搂着娃,佝偻着腰一步一瘸地离开了他妹子家。在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那有保安守着的铁栅栏门,也不知道自己又是怎样瘸到了汽车站,爬上了先前从疙瘩里镇开往市里,此时又从市里返回疙瘩里镇的那辆班车
陈铁桶爬上车后,班车好像有意在等陈铁桶似的,很快就发了车。并如先前来市里一样,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瘸进着。由于是返镇的末班车,车内因而比先前来市里热闹了许多,也闹哄哄的。陈铁桶上车后,依然瘸到最后那排座位坐了下来,如木雕一般望着窗外那飞逝的一切一动不动。而脑子里却如潮水般涌来荡去,也有了从未有过的焦虑和后怕。还想了他捡娃后,所发生的一切这里面有他妹子那无情的埋怨指责,还有计生办主任胡德“忠告”和训斥。妹子的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而胡的呵斥则如一把无型的匕首让他胆怯让他畏惧。特别当他想到德在这天早晨临走时最后话,他顿时不寒而栗
“陈铁桶,我再给你天时间,还是先前那句话,要么把娃送走,要么把钱准备好,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眼下的陈铁桶是想了胡德这话,不由惊恐万分的。他突然觉得,窗外飞逝的山丘,飞逝的田野,飞逝的林木,飞逝的农家院落,在眼前全成了他怀中的这娃,那耳边呜呜的声响也不是拂面的风声,而是胡那横眉瞪眼的呵斥和娃被抱走时挣扎的哭声。娃这哭声凄厉揪心像快把他的心揪出来一样......后来是班车的一个重重的颠簸,陈铁桶呆愣中回过神来,眼里此时已盈满了泪他偷偷地扫视了整个车厢,发没人注意,才又回过头去,把目光继续投向窗外,让思绪重又回到先前那思索中。
妹子的拒绝不仅他唯一的望破灭了,更让他陷入在深深的绝望中。他原想只要在妹子借到钱,他立马送到镇计生办去,那样,他也就无忧无虑了。但这一切在眼下灰飞烟灭了。由此,他也预感到那最残忍的时刻快降临了。不过,他不看着计生办的人象叼小鸡一样从他怀中将这娃抱走,否则,不管是对娃还是对自己都太残酷了
也许就是这一闪念,在班车行至距疙瘩里镇还有五公里时,他抱着娃竟随着一拨下车的人流下了车。并在徐徐漫下的夜幕中,一边拖着他那条瘸着的腿,一边木讷得如木偶般,一步一瘸地朝不远处那模糊的村庄瘸去。
娃上车后就一直熟睡着,车内的嘈杂,车外的喧腾,包括刚才下车的抖动都没能使他醒来,这也是他陈铁桶最心慰的。这娃真的很乖,成天吃了就睡,醒了又吃,很少时间哭过。这不。娃这小脸蛋也一天天红润了起来。
此时,夜幕已全降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也陆续亮起了灯光,灯光尽管模糊昏暗,但他却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因而觉得自己怀里这娃又有去处了,他从此再不用发愁和焦虑了,也可理直气壮地回去面对胡和他那一班子计生专干了。当然,在自己妹子面前,也不再遭冷落和指责了。说真的,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手将娃又送出去,尽管胡那些专干们前后去过他店里几次,他也未曾这么想过。而眼下不一样了,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因为自己的亲妹子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谁
自从陈铁桶爬上这返镇的班车后,他就一直在想,这娃怎么也留不住了,与其让计生办的人抱去,还不如自己亲手将出去,这样至少能知道娃的去处,日后说不定还能去看上一眼哩。也免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尴尬和难
眼下,那灯光越来越明亮了,他的心不知咋的又提了起来,腿脚也有些发颤发硬。把娃丢地方,是他突然想起的。因为地方离镇远,也没有人知道他陈铁桶捡娃的事,再有地方有人居住,只要娃一哭就会有人知道,免真的丢了娃。但当他靠近那透出亮光的农家院子时,却踌躇了。亮光是从一道破烂的院门口透出来的,他借着亮光儿朝里望了望,屋里很冷清,房屋也很破烂。于是,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同时也为娃的日后担心了。他不知道这家有没有能力将这娃抚养成人。然而,当他一想到两天后胡主任和那一班子计生专干们将来抱娃时,他又把心一横,立即蹲下身把熟睡的娃放在了那围墙脚下,并用抱娃的围裙把娃盖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既依依不舍,又不得不转身逃也似的把自己消失在黑夜里。
但是,当他一步一步地远离娃时,他的心也正经受着那前所未有的煎熬。那种感受就如有一把锋利的小刀正一下一下地刻着的心。直到这时,他才感觉与娃的分离竟是这般的难受。不过,他还是硬着心肠一个劲地往瘸。他想尽快逃离这罪恶的地方,也想挣脱罪恶的自己。哪知,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幻觉,他逃了好一段路后,他耳边竟隐隐地有了娃的哭声。这哭声由远及近,也将他的心血肉模糊地蹂躏......于是,他无法忍受地折身返了回去,瘸着的脚步,比先前的逃走更急切更迅疾。
说来真怪,这时的娃真的哭了起来,并将先前盖着他的围裙全蹬扯开了。那哭声虽然很小,却充满了无助和可怜。陈铁桶远远听见,还没到娃的面前,就一下扔掉手中的铁拐杖,又一个前朝娃俯下了身,当他的双膝刚一触地,躺在地上的娃就被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两行热泪也随即从面颊流淌而下。嘴里还心疼地对娃说:
“娃,爹来了,莫哭,爹来了……
这也许正如陈铁桶他自己想的那样,他离不开这娃这娃也离不开他了。此刻被他一阵亲哄不仅止住了“嘤嘤”的哭,还一个劲地挥着小手蹬着小腿他亲热哩。这让陈铁桶既忘记了之前的顾虑,和一直来的担惊受怕,心里感到暖暖同时也有几分羞涩。他不知道自己咋就给这娃当了爹了呢?也正因如此,他才对这娃更上心了。为了不让这娃离开自己,也想尽了一切法子。
此时,陈铁桶总算从镇家属大院外的台阶上瘸了下来,尽管他那条瘸着的腿由于昨晚的剧烈颠簸,比前些日子疼得更锥心,但他心里却充满了轻松和愉悦。这轻松和愉悦就如头顶午后的这片天空,不仅阳光明媚,也蔚蓝高远。于是,一种感慨和兴奋之情,从喉头不知不觉冲口而出:
“哎!这下总算好了。”
陈铁桶当时这么暗自感叹后,也为自己曾经的迂腐和倔强而懊恼悔恨。他想,早知这样,自己咋会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身心疲惫呢?还被自家妹子训了一顿。他由此想,他和他妹子的兄妹情也许会因此而淡漠了,陈铁桶想到此,心里不觉透过一股凉气,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昨天深夜,他一手搂着娃一手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瘸回了疙瘩里镇。当时的疙瘩里镇一片漆黑,除了彼此不断的鼾声,全镇便如刚经过一场瘟疫般阴沉而死寂。
由于身心疲惫,他这晚没吃饭,只给娃喂了奶就草草上了床。娃在他怀里蜷缩着身子很快就睡着了,娃的呼吸均匀而轻快,在往夜里这如一支令人陶醉的催眠曲,他听着听着心里甜甜的睡着了。而昨晚却不一样,娃依然躺在他怀里,娃的呼吸依然那么均匀轻快,但他怎么也不能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眼前就会如幻灯片般晃动着这么多天的一幕幕。计生办主任胡德的威严令他胆战心惊,妹子的冷漠又使他心寒。而怀里这娃的不幸和可怜更让他肝肠寸断。另外,他也在思索着即将面对的事。
他记得,在他捡娃的第二天,胡德就独自一早赶来他店里。开始,他忐忑不定,有人给他说过,丢娃捡娃都是犯法的,不仅要罚款,还要负法律责任。但后来一想到胡德不仅与他同村,他父亲陈大全对胡德又有提携之恩和嘱托,他心里就不由腾起了一丝儿奢望和侥幸。
十年前,陈铁桶的父亲陈大全在一次车祸中身负重伤,自身难保的他,为了村上的工作不受影响,主动向乡党委提出辞职。但乡党委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决定由陈大全自己先举荐一个替他的人再说,否则,他的辞职不允许。哪知,这一消息传到了毛遂自荐当上社长的胡德耳里那天晚上,胡德一手提着老白干,一手提着卤猪头笑盈盈地去了陈铁桶的家,等陈铁桶的父亲陈大全三杯酒下肚后,胡德便红着脖子把嘴朝陈铁桶的父亲伸了过去。
“大全哥,听说你要辞职?”
“是呀,你看我这样儿还能干吗。哎,乡党委却要我先找好接手的,哎,接手的哪那么好找。”陈大全说得很沮丧,刚一落口,脑袋耷拉了下去。
“大全哥,你看我行不?”
陈铁桶的父亲听了胡德这话顿时一惊,他抬起头审视地看着胡德,然后用怀疑的口气对胡德问:
“你?”
“对呀,我。”
陈铁桶的父亲听后没再吱声,他只把头再次耷拉了下去
“大全哥,你想想,那村长谁干都是干,找个‘前不沾村后不起啥作用’?你是知道的,现在是亲帮亲临帮临,左邻右舍总有个照应嘛。
几句话把陈铁桶父亲的心讲得发了软,他慢慢抬起头,一双醉醺醺的眼睛将眼前的胡德再次望了久。最后才酒醉心明白地对胡提出一个要求,叫他上任后,要多多关照他这个家,尤其是他瘸腿儿子陈铁桶。胡听后,当即发着毒誓就答应了。就这样胡德也在一周后走马上任当上了村长,后来他又凭着村里三年无计划外生育的创举成了计生专干,接着他还一年一小步两年一大步地到了镇计生办主任这宝座上来。
的确,这天早晨当胡德来到陈铁桶的店里后,不仅没为难陈铁桶,还和蔼可亲地一边抚摸着陈铁桶抱着的娃,一边和颜悦色地对陈铁桶问:
这就是你捡的那娃?
陈铁桶听了胡德这问,心里不由吓得“扑通扑通”直跳。但当他看了胡德那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立马又平静了许多,并结巴着回答胡德说:
“是…是呀,昨晚那女人把娃丢在我这门口就就跑了。
陈铁桶说过这话,感觉自己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想胡德一定会相信他的。
而胡德却伸长着脖颈,很异样地又冲他问:
......有谁看见吗?
陈铁桶被胡德这么一问,不由有些为难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胡德,对自己更有利。他想说有人看见,又怕胡德要他找出证人。再说这天夜里本就天黑又下着雨,店铺全都早早关了门,谁也没看见他捡了娃,因此,他只好对胡德实话实说了:
“没…没有。
胡德听了陈铁桶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和蔼可亲了。在转身要离开时,他又叮嘱着对陈铁桶说:
“对了,又没有人看见。所以,看在同村的份上,你还是把该办的手续给办了,免得日后有麻烦……”
德说过这话得意洋洋地走了,陈铁桶也一直没想明白胡德这话究竟是啥意思,也不知道这手续咋办。直到他去找过他妹子回来的这天晚上,他实在走投无路时,他不得不又把胡德那话重又想了一遍。也许是夜静好想事的原因,此时的他,一想到胡德天早晨的话,好像一下明白了点什么,要不,胡德每次来他小店口气咋截然不同呢?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前不久房东张大妈的儿媳“小辣子”因超生罚款时,那阵牢骚满腹的话:
“呵呵,他之前叫我去办‘手续’,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这计划生育是一个掘不完不尽的小金库呀......可咱就不信他这个邪,我宁愿一分不少地上交给国家,也不肯私塞一文进他的腰包......”
陈铁桶想到这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随着这“咯噔”声,他好像一下子全明白了,同时也有了主意,他于是支起身,随即又将枕头下的钱,全摸出来再次数了数......
第二天午后,陈铁桶把自己草草地收拾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浑身的腐铜锈铁味,去胡德家不合适。在出门前又将娃交给房东张大妈暂时带着,然后拄着拐杖忐忑着出了门屋外的街道依然熙熙攘攘,那一个个地摊主的吆喝仍在此起彼伏,而陈铁桶此时却无心去会,也无心去溜达。他左手插在衣兜里死死捏着先前揣上的那盒五牛香烟,烟盒里装着上午出门凑其的两千元钱,右手挥动着拐杖在人们的缝隙间一个劲地往前瘸。那样子既吃力又亟不可待,心里也一遍遍地默念着他昨晚想好的,当他这去见到胡时的几句表白
陈铁桶是半个小时后站在胡家门外的,由于瘸楼梯,此时的不仅气喘吁吁,也满头大汗,为了进门后不至于难堪,他在门外迟疑了好一阵才将拐杖支在腋下抬起另一只叩响了胡德家的随着门的咚咚声,陈铁桶的心也紧张得快蹦出来了
但让陈铁桶意外的事,德这天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很随和地接待了他,并款款招呼他在客厅里的沙发里坐了下来。陈铁桶刚坐定,胡德就冲他问:
“铁阿,有事吗?
德当时靠在沙发上,挺着个大肚子,双臂舒展地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不住的敲击着沙发的靠背,那样子很满足很得意。而陈铁桶从一跨进胡德家这心里就紧张得咚咚直跳,他甚至把昨晚想好的,在去的路上也默念了数十遍的,当与胡德见时的那几句表白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在窘迫中,只好随着德的问,神思恍惚地应了一句:
“哦,没,没有…………
陈铁桶的回答让胡很失望,脸上刚有的那一点点儿随和,也立马荡然无存了。他于是欠起身,有些不耐烦地将短而粗实的手臂朝茶几上那听已开启的大力神饮料探了过去呷过一口后,他接着站起身来,并理了理被啤酒肚撑开了口的子的拉链门,然后面无表情地对陈铁桶说:
“铁桶,没事就好,你先歇着,我得出去办点事儿。
陈铁桶听了胡德这话,不由一惊。这一惊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这去要办的事。忙站起身,一边慌慌张张地从衣兜摸着那盒他早准备好五牛香烟”。一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对胡德说:
“胡......主任,我就不....不打搅了,我想的事。
陈铁桶结巴着把这话说完,包里的“五牛香烟”也摸出来放在了胡德面前的茶几上。而胡德一看见陈铁桶在包里掏东西,“久经沙场”的他就立即明白了陈铁桶的意思,他因而故意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做出一副啥也没看见的样子,但他的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陈铁桶那只伸进包里的手,当他的余光看见陈铁桶将一盒香烟放在了茶几上,立即就明白陈铁桶的意思,一阵暗喜后,他还是佯装啥也没看见地对陈铁桶问:
“铁桶,你是说你捡那娃的事?”
陈铁桶听后真是激动不已,他想说一句甚么,因激动又不知咋说。他于是只好向胡德急忙点了点头,目光也充满了讨好和可怜
“铁桶阿,我尽力想法吧,谁叫我们同村,……,好了,就这样
陈铁桶听了胡德这话,一直来的担心和焦虑,便瞬间荡然无存了。不仅如此,心里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兴奋。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就如一个溺水者,在奄奄一息时,竟抓到一根树枝一棵稻草般有了生的希望。所以,这天当他一出镇家属楼大院那铁栅栏门,他就责怪自己,甚至恨自己当初为啥不这么做?要不然,这事咋弄到这沸沸扬扬鸡犬不宁的地步。不过,这责怪在他脑子里很快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兴奋和憧憬。于是,娃在他怀里乖乖的模样,娃背起书包跑跳着去上学的天真,娃考上了大学接到城里去住的甜蜜,一幕幕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不仅让他陶醉,也让他晕晕然。后来,是在半道遇上了房东张大妈的儿媳“小辣子”,他才从飘飘然中回过神来。
“陈铁桶,你也去交钱了?”
“小辣子”这问话不仅突然,也他很尴尬。他除了一时回答不上来也不知如何回答更妥当,他因而只“呃呃”了两声,又说了声“也许在哭了”,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小辣子”,埋着头一步一步地往自己店里瘸。
的确,还没,就听见了哇哇的哭声娃这哭声不仅撕碎了他的心也让他不顾一切地扔了不离身的三角铁拐杖,跌跌撞撞地朝他那店里窜去。当他回店里从张大妈手里接过娃,他不只两眼湿润,整个身子酥软了。
这夜,陈铁桶原以为自己会睡个好觉除了几天来被捡娃的事折腾得疲惫不堪,这天他又去给胡德“烧香拜了佛”,他的因而平静了许多,宽慰了许多。哪知,他一躺上床,心里又多了顾虑。他总觉得午后去胡德里办的事有些不明不白。比如说,那烟盒里装的是钱他胡知道不他会不会象扔废烟盒一样将它扔到垃圾桶里去?因为在他去胡德家时,就看见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扔了不少的香烟盒,中华”、“娇子”都有。一想到这,他又恨自己当初为啥没想到这一点。他胡是谁?是一名鼎鼎有名的干部,他会抽“五牛”这样的烟?说不定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为此,陈铁桶更焦虑了,眼下他不仅考虑娃的事,还要揪心他已抛出去的那两千元钱说真的,他真怕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所以直到这晚的深夜他也没能合眼,老辗转反侧地叹息
后来,是他吵醒了身边的娃,娃嘤嘤地哭了两下,又扭动着身子钻进了他怀里,不一会儿又睡了。于是,陈铁桶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边听着娃他怀里那柔柔的呼吸,一边想着天亮之后,会不会发生他害怕的事。直到黎明将至,他才晕沉沉地睡了一个囫囵觉,哪知,他刚一闭上眼睛,就做起了梦。
在梦里,他那只装着两千元钱的五牛香烟重又飘悠悠地飞了回来,并直直地落在了他搂着的娃的身上,他忙拾起一看,里面的钱没了,却从里面飘飞出一张纸条来,上面草草地写着一行字:
陈铁桶阿,看在你单身瘸腿的份上,去村打张证明……
陈铁桶看到这里,他啥都明白了,于是,他欣喜若狂得一下扔掉一直不离手的拐杖,并把娃疯狂地抛向空中,当娃重又掉他怀里时,他又疯狂地亲着娃红卜卜的小脸蛋,娃被他亲得在他怀里打着滚,嘴里同时咯咯笑过不停。
“咯咯…咯咯……”娃的笑声清脆响亮,并在屋子里应着声儿。此时的陈铁桶也是被娃这笑声惊醒的他睁眼一看,屋子里早已亮堂堂的了,屋外也杂乱地响着乡下人赶早市的说话声,和踏在青石板街面的脚步声。从他怀里滚了出去,并光着小手小腿不住地挥动着蹬踢着,嘴里还哦哦地嚷着咯咯地笑着。
陈铁桶这才慌忙坐起身,并给娃穿戴整齐,然后一手搂着娃,一手拉开了店门这时的街道那些赶街人已川流不息,那说话声吆喝声夹杂着嬉笑声把整个疙瘩里镇吵得如群蜂朝王般嗡嗡响。
陈铁桶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又忙着给娃喂奶,奶仍是温在锅里的鲜奶,所以,娃吮吸得很带劲,也有滋味。陈铁桶低头静静地看着娃这模样儿,心里顿觉暖融融甜丝丝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一黑,一种不祥的预感即刻映在他脑子里,他忙抬头朝外一看,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情景就把他给怔住了。
原来,镇计生办的专干们又全涌进了他这店里,又一次如一堵墙似的挡在了他面前,陈铁桶苍白着脸,嘴唇不住地翕动着,但一句话也说出来。
“陈铁桶,你为啥还没把这娃送走?”
陈铁桶仍没着声,他好似没听见对面计生专干的问话一样,他两眼慌乱地在这堵‘墙’中搜来寻去,目光里带着期盼,带着焦灼,带着惶恐,也带着深深的失望。就在他想开口问那些计生专干胡主任为啥没来”时,那堵‘墙’中时隐时现地响起了一个手机的通话声。
“喂,胡主任,陈铁桶还没把那娃送走,对,对,你看这事咋办?”
“喂,我说呀,对这样的事原则不动摇,手也不能软,我看仍照先前订的不变,既不把娃送走,又不交钱,那只有把娃给他抱了......”
手机话筒里的声音这时很响亮,也很果决。陈铁桶也听出来了,这是计生办主人胡德的声音陈铁桶听后,心里顿时一紧,脑子也随即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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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1 14:3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着浓郁的乡土语言,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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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1 14:33:32 | 显示全部楼层
是非公道自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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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1 14:33:50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华之作,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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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5 11:50:27 | 显示全部楼层
宝哥哥好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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